陈无涯的脚刚踏过门槛,体内那股错劲便猛地一抽,像是有根铁丝在肋骨间来回拉扯。他没吭声,只将左手按在柱子上撑住身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才觉出几分实在。
大殿深处灯火摇晃,映得梁柱上的雕纹忽明忽暗。二王子站在厅中,背影挺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凡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若有再阻我者——斩。”
话音未落,一名身披紫貂边袍的老臣越众而出,双手抱拳,姿态恭敬。他眼角微垂,语气平稳:“殿下归来,实乃天幸。臣等愿效忠正统,共安国本。”
陈无涯盯着他右手,那只手正缓缓滑过腰间一块铜牌,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什么。铜牌边缘刻着一道狼首纹,和昨夜马厩外那些三王子亲卫佩的样式一模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正统?”那是个矮胖官员,嗓音尖利,“三年前先王下令逐你出宫,断你供奉,连族谱都削了名讳。今日凭一块发光石头,就要坐上狼座?礼法何在?祖制何存?”
殿内顿时骚动起来。
陈无涯缓缓抬头,看向此人。对方满脸涨红,眼中却不见怒意,反倒透着一丝急切——不是为了质疑,是为了撇清。
他忽然笑了,酒窝在左颊陷下去,声音懒洋洋的:“你说礼法?好啊。那我问你,若先王临终真立了遗诏,为何满朝文武没人见过?是你藏了,还是根本就没写?”
那人一愣。
“你说祖制嫡长为尊?”陈无涯继续道,“可先王八个儿子,七个死于非命,剩下两个,一个监国三个月就私调边军围猎百姓,一个被赶出宫门十年杳无音信。现在活着的只有这位——”他抬手指向二王子,“而且他回来了,门开了,守军放下了刀。你告诉我,谁更符合‘祖制’?是那个躲在城外杀人放火的监国,还是这个让全城不流血开门的人?”
群臣鸦雀无声。
“赢的人才有资格谈正统。”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不是我说的,是你们脚下这片地,一代代打出来的规矩。”
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线。
白芷悄然移步,退到主殿入口处一根立柱旁。她的剑仍握在手中,指节轻轻敲了三下剑鞘——这是他们定下的暗号,梁上有动静。
陈无涯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头顶横梁。那里悬着几盏铜灯,火苗微微晃动,似乎有风掠过。但他记得,方才进来时,所有门窗都闭得严实。
“玉佩生光,唯血脉可引。”他又开口,声音提高了些,“你们不信?行。那我现在就问一句——如果三王子明天也拿着块玉佩,站在这儿让它发光,你们认吗?”
没人回答。比奇中闻王 首发
“我知道你们不会认。”他环视一圈,“因为你们心里清楚,这光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刀回鞘,谁能让粮入库,谁能让百姓不再半夜逃命。他回来了,没人死,门开了——这才是最大的凭证!”
几名中年将领微微点头,其中一人甚至悄悄松开了握刀的手。
二王子侧目看了陈无涯一眼,随即转向众人:“即日起,设临时议事厅,清查库府、兵符、粮册。忠良者随我理政,怀异心者——莫怪军法无情。”
老臣甲低头应是,袖口微动,那枚铜牌又露了一角。
散朝后,二王子被几名归顺将领簇拥着前往偏殿商议要务。陈无涯没跟去,反而走向文书阁。他向值守小吏讨来近三日进出王庭的名册,翻到夜间记录时,手指一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王庭祠堂早在五年前就被大火烧塌,香火断绝已久。如今别说祭品,连屋顶都没修。谁会用整整五车粮食去烧香?
更蹊跷的是,落款印章正是那位紫袍大臣的私印。
他合上卷宗,指尖在“祭祀”二字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痕。
白芷站在主殿门口,视线始终没离开横梁与廊柱交接处。她刚才分明看见一片衣角闪过,可等她跃上去查看,只发现一根断裂的绳索垂在半空,末端磨损严重,像是被人踩断的。
她落地时脚步极轻,走到陈无涯身边,低声道:“梁上有人来过,不是侍卫。绳索断口整齐,是刀割的。”
“不是刺客。”陈无涯摇头,“是探子。割绳是为了脱身,不是杀人。”
“你怎么知道?”
“真要杀我们,刚才就在殿上动手了。”他把卷宗递给她,“看看这个。”
白芷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皱起:“祠堂早就废了,哪来的祭祀?”
“所以这批粮不是去烧的。”陈无涯冷笑,“是用来养人的。三王子残部藏在旧祠附近,这位大人白天叩头称臣,晚上送饭递消息——演得够久了吧?”
白芷沉默片刻:“要不要现在抓他?”
“不行。”陈无涯摇头,“他背后可能连着更多人。我们现在动手,只会逼他们狗急跳墙。不如留着他,看他还能牵出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芷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以前是逃命,现在是掌局。”他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太阳穴,“逃命可以乱来,掌局得算准每一步。”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大臣乙匆匆走过回廊,脸色发白,额角带汗。经过文书阁时,他 gnce 了一眼,见陈无涯在里面,立刻加快步伐离去。
“这个人快撑不住了。”陈无涯望着他的背影,“他今天跳出来闹事,不是为了争权,是害怕自己站错队。现在看势头不对,恐怕要去找别的靠山了。”
“你是说他会去找三王子残党?”
“说不定已经送过信了。”陈无涯翻开另一份卷宗,指着一行小字,“你看,昨天傍晚有匹快马从西角门出城,登记说是‘传令兵’,可签发令牌的正是这位礼部司正。”
白芷眼神一冷:“那就不是试探,是通敌。”
“对。”陈无涯合上册子,“一个是暗中接应,一个是急于表忠。一个藏得深,一个慌得快。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相信二王子能坐稳这个位置。”
“那你信吗?”
他顿了一下,望向大殿尽头那座空置的雕狼座椅。
“我不信命,也不信玉佩。”他低声说,“但我信一点——谁能让这座城不再流血,谁就该坐在那儿。”
白芷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重新投向殿顶。
远处钟楼敲响三更,余音荡在宫墙之间。
陈无涯拿起笔,在“祭祀粮草”条目旁画了个圈,墨迹未干,便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一名侍卫冲进阁内,喘着气:“陈公子!东侧偏殿发现一封密信,尚未拆封,副将请您立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