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的光芒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陈无涯缓缓收手,错劲在掌心蜷缩成一团乱流,像被捏住尾巴的蛇,躁动却不外泄。他盯着那幽蓝的光晕,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刚才那一瞬的紊乱不是巧合——这装置对“规矩”的真气如饥似渴,可一旦碰上毫无章法的错劲,反倒像是咬到了砂砾,运转卡顿。
“它认路子。”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贴着地面爬行,“走正道的,它吸;走歪门的,它噎住。”
白芷站在他侧后半步,剑未出鞘,手指却已搭在剑柄上。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队伍里其他人也都屏息静气,按照之前的方法,用非标准经脉维持体内微弱循环。有人额头沁汗,有人指尖发麻,但没人倒下。
“往前。”陈无涯转身,背对着装置,面向通道深处,“咱们找它的根。”
他们开始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掌贴地而行,尽量减少震动。错练通神系统在他识海中持续反馈着能量流向——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所有逸散的真气都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汇向同一个方向。他闭眼前行,靠感知领路,像一具活体罗盘。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蓝光不再只是闪烁,而是连成一片薄雾般的光层,浮在岩壁表面,随着他们的靠近微微起伏,如同呼吸。几名队员脚步虚浮,差点撞上石柱,被同伴及时拉住。
“别看那些光。”陈无涯提醒,“它会扰神。”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硫粉袋的残片,撕下一角点燃。火苗歪斜地跳动,映出前方一道断崖式的裂口——原本平整的岩层在这里塌陷下去,形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两侧布满暗紫色晶体,密密麻麻嵌在石壁中,像某种生物的骨刺。
“有反应。”白芷低声道。
她抽出软剑,在距离晶体三尺处横剑一划。剑锋未触,空气中却传来一声尖锐震鸣,仿佛铁器刮过铜钟。紧接着,头顶碎石簌簌落下,整条通道轻轻颤了一下。
“共振。”陈无涯眯眼,“这些石头连着整个山体,只要真气波动稍大,就会引发塌方。”
他蹲下身,将旗杆残段缠上布条,蘸了油脂点火,轻轻推进裂隙。火焰歪斜燃烧,但没有熄灭,也没有引发更大震动。他等了片刻,确认安全,才率先俯身钻入。
岩缝极窄,肩背紧贴石壁,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粗糙的岩石摩擦衣料。他全身放松,只让错劲在奇经八脉间微弱流转,刻意制造出“无内力者”的状态。身后传来窸窣声,是白芷跟了进来,接着是其他队员依次通过。全程无人开口,全靠手势传递信息:停、慢、左移、低头。
穿出裂隙后,空间骤然开阔。
一座半埋于山腹的巨大石窟出现在眼前。穹顶高不见顶,四周岩壁呈规则弧形,像是人工开凿而成。地面铺着青灰色石砖,刻满交错纹路,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装置——一人多高,形如古鼎,却又不像任何已知器物。表面遍布扭曲符文,与天机卷残页上的图案同源,却被拉伸、倒置、错位排列,如同被人故意打乱顺序。
装置核心镶嵌一颗幽蓝晶石,正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空气涟漪扩散,无声无息,却让人胸口发闷。
“就是它。”陈无涯站定,声音压得很低,“所有压制的源头。”
白芷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洞穴边缘几处凹陷:“这里不止一个入口。”
“不重要。”他说,“它靠频率运作,吸的是‘正’劲,放的是‘死’场。异族不用内力,所以不受影响。我们进来,等于自己送粮。”
一名队员忍不住问:“那怎么破?”
陈无涯没答,而是抬起右手,掌心凝聚一团错劲。这一次,他不再隐藏其混乱本质——劲力在他手中跳跃、回旋、忽强忽弱,时而冲向指尖,时而倒灌肘窝,完全违背武学常理。他缓缓向前推出。
劲力触及装置三丈范围时,蓝光猛然一颤。晶石转速骤变,由匀速变为忽快忽慢,发出刺耳嗡鸣,像是齿轮卡进了沙子。石砖上的纹路也跟着明灭不定,仿佛电路短路。
几秒后,嗡鸣停止,蓝光恢复平稳。
“有效。”陈无涯收回手,嘴角微扬,“它处理不了‘错’的信号。每次冲击都会让它短暂失序。”
“可你也没伤到它。”白芷提醒。
“不需要伤。”他摇头,“这种东西,设计再精巧,也有极限。它能吸,能转,能压,但它不能分辨真假——它只认‘规’与‘不规’。我们偏要让它吃撑。”
他回头看向队伍:“所有人后退五步,保持错脉呼吸。我再试一次。”
队员们迅速后撤。陈无涯深吸一口气,错劲自足底涌泉穴逆行而上,绕带脉、冲脉、阴维脉,走非常规路线,在体内形成三股互冲乱流。他双掌合十,猛地一分——
一团扭曲如麻花的劲气脱掌而出,呈螺旋状射向装置。
轰!
蓝光剧烈震荡,晶石疯狂旋转,发出尖锐啸音。整个洞穴都在震动,岩壁上的紫晶噼啪作响,几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下来。装置表面符文亮起又熄,像是系统正在重启。
陈无涯踉跄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强行催动错劲反噬不小,但他眼神更亮了。
“它怕乱。”他抹去血迹,“它是个筛子,专门过滤正统真气。可错劲不属于任何体系,它无法识别,也无法吸收——只会堵塞。”
白芷看着那仍在颤抖的晶石,忽然问:“如果它是用来压制闯入者的,为什么建在这种地方?”
“不是为了防人。”陈无涯冷笑,“是为了养东西。它把吸来的真气转化成另一种能量,储存在晶石里。我在想这能量最后去了哪。”
他上前两步,仔细观察装置底部。石砖缝隙中延伸出数根金属导管,埋入地下,不知通往何处。他蹲下身,伸手探查。
指尖刚触到一根导管,整座装置突然发出一声低沉轰鸣。晶石光芒暴涨,一股强大吸力从中心扩散开来。陈无涯反应极快,立刻切断体内劲力流转,整个人往后急退。可仍有部分错劲被抽离经脉,手臂一阵发麻。
两名靠得近的队员直接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别再靠近了。”白芷一把扶住他,声音紧绷。
陈无涯喘息着点头。他知道不能再贸然试探。这装置虽可扰乱,但一旦触发全面防御机制,后果难料。
“它需要时间重启。”他说,“刚才那次冲击让它停摆了几秒。下次,我们得在它恢复前,把它砸烂。”
“怎么砸?”有人问,“靠近就会被吸。”
“那就让它吸不了。”陈无涯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听我指挥。第一队,在外围布置硫粉包,等我信号就引爆,制造干扰波;第二队,用旗杆残段绑布条,快速挥舞,制造多重错劲投影;白芷,你负责掩护我突进。”
“你要亲自上?”
“只有我能用错劲扰乱它。”他淡淡道,“而且它怕‘错’,我不怕。”
白芷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点头:“我不会让你死在这。”
陈无涯笑了笑,没接话。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块硫粉袋,塞进衣襟内侧。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那是三个月前在边关被异族战奴所伤,当时差点废掉这条胳膊。
现在,这条胳膊正稳稳地握着旗杆残段。
他抬头望向装置。幽蓝晶石缓缓旋转,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准备。”他低声下令。
队伍迅速分组就位。硫粉包埋设在洞穴四角,旗杆挥舞制造假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最后指令。
陈无涯站在原地,错劲在体内以最混乱的方式酝酿。他知道,只要一步踏错,就会被彻底抽干。但他也清楚,这种装置越是精密,越怕不可控的变量。
他不怕错。
他就是错。
“动手。”
他猛然踏前一步,双掌齐推,一团极度紊乱的错劲直轰装置正面。与此同时,四角硫粉包接连引爆,火光冲起,劲风搅乱能量场。旗杆挥舞间,空中浮现数道错劲残影,从不同角度袭向晶石。
蓝光疯狂闪烁,嗡鸣声尖锐到刺耳。晶石转速失控,装置表面符文逐一熄灭。
陈无涯借着爆炸气浪前冲,旗杆残段高举过头,朝着那颗幽蓝晶石狠狠砸下——
就在杆尖即将触碰到晶石的瞬间,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