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开启的刹那,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沙尘与金属锈蚀的气息。陈无涯抬手挡在眼前,眯眼望去。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殿堂或密室,而是一处下沉式石厅。四壁嵌着暗灰色金属条,纵横交错如蛛网,地面铺满细沙,踩上去无声无息,仿佛整座空间都在吞噬动静。头顶无灯无烛,唯有墙壁缝隙中透出幽蓝微光,像是从地底渗出的磷火。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沙粒。细沙冰冷干燥,却隐隐有震动感,如同某种脉搏在地下缓缓跳动。
“别走太近。”他低声说,声音出口即被吸去大半,只剩一点余音贴着耳膜滑过。
白芷已站在他身侧,剑尖垂地,目光扫视四周。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左手轻轻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用力,确认软剑仍在鞘中可随时出招。
陈无涯取出一枚铜钱,以错劲缓缓注入其中。铜钱离掌三寸,便自行悬浮片刻,随即向左偏移半寸,轻轻落地。
他顺着方向看去——中央高台之上,三口青铜箱静立如祭器。箱体无锁无扣,表面刻满扭曲纹路,边缘泛着暗红光泽,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
两名精锐上前探路,脚步错开前行,一步一停。当他们距高台还有五步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低频震颤。那声音不入耳,却直抵颅内,令人太阳穴突突跳动。
左侧一人猛地捂住头,额角青筋暴起。他张嘴欲言,却吐不出半个字,只从喉间挤出一声闷哼。
陈无涯立刻抬手示意止步。
他闭目凝神,错劲自双耳倒流,逆行至脑后玉枕穴,强行阻断那股震荡传导。再睁眼时,视线已清明几分。
“是共振。”他低声道,“箱子在放东西进人脑子里。”
白芷眉头微蹙:“幻象?”
“不止。”他盯着青铜箱,“它不是让人看见假的,是直接塞进去一段记忆——山崩、火海、万人跪拜这些画面太整齐,像被人提前刻好的。”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铜钱,这次未用真气,而是以指甲在表面划出三道浅痕,随后弹指打出。铜钱落地滚了两圈,停在第一口箱子前方。
几乎同时,箱盖边缘亮起一圈红光,内部传出轻微嗡鸣,如同回应。
陈无涯瞳孔一缩。
这不是防御机制,也不是警报系统。
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刻意放缓呼吸节奏,避开先前两人踏过的轨迹。当他距箱子三步远时,那股震颤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
他咬牙忍住眩晕感,右手悄然运转错劲,在经脉中七拐八绕,最终由指尖逼出一丝紊乱气流,轻轻点向箱盖接缝处。
嗡——
整口箱子猛然一震,红光骤闪三下,随即熄灭。
箱盖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兵器,没有丹药,唯有一叠泛黄皮卷,材质似皮非纸,边缘烙印着蛇形图腾。最上面一张卷角微卷,露出半幅星轨图,线条粗粝如刀刻,排列方式完全违背中原观星之法。
陈无涯伸手取卷,指尖刚触到表面,卷角突然自动焦黑,迅速向上蔓延。
他立刻收手,错劲回撤护体。
焦痕停在三分处,不再扩散。
“有自毁机关。”他说,“不能用真气碰。”
白芷抽出软剑,以剑鞘末端挑起一角,将整叠皮卷轻轻拨出。她动作极稳,生怕激起任何波动。
皮卷摊开在沙地上,众人围拢查看。
文字非汉字,亦非西域通用语。笔画如骨片拼接,转折生硬,阅读顺序从右至左、再由下往上,像是某种仪式记录。图案多为人体剖面,标注着经络走向,但路径全然逆反——心脉连脊椎,肝络通天灵,胆经直贯涌泉。
陈无涯看得久了,忽然发现一处细节。
在一幅双龙缠绕心脉的图旁,写着四个符号组合。他盯着看了许久,竟觉体内错劲隐隐呼应,仿佛那些符号不是写在外物上,而是早就在他经络中运行过千百遍。
“逆者通神。”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的发音,虽不知其义,却知其意。
白芷侧目:“你能看懂?”
“看不懂。”他摇头,“但我认得这条路。”
他抬起左手,在空中虚画那组符号。错劲随心意流转,竟自发沿着相同的逆序路径运行起来——先入足少阴,再跃手厥阴,最后由任脉倒灌督脉,形成一个诡异闭环。
“这不是武学抄录。”他声音沉了几分,“是实验记录。”
“什么实验?”
“拿活人试‘天机卷’。”他说,“他们走的是逆行经脉、乱序成罡的路子。不讲根基,不管顺逆,只要能通就行。”
白芷眼神一凛:“所以那些守卫动作一致、眼神呆滞不是训练出来的,是被改过的?”
“对。”他点头,“他们不是士兵,是容器。练功的炉鼎。”
他翻动皮卷,继续往下看。后续内容越发骇人:每月初七取童男童女各一名,剖心取血,以符水混饮;每逢月圆,集百人真气灌入主修者体内,助其冲关;失败者当场焚化,灰烬埋于墙基之下。
!最后一张残片上绘有一座塔形建筑,与眼前这座极为相似。
正是他们刚刚穿过的铁门上的题字。
陈无涯盯着那图,久久未语。
原来这句话不是警示,是宣言。
不是警告闯入者,而是告诉所有修行之人——你们奉为圭臬的正统,不过是枷锁。只要能用,便是正道。
他忽然想到自己错练《沧浪诀》的经历。别人笑他歪理,骂他胡来,可偏偏是他,靠着误解与误打,一次次破局而出。
难道他走的路,和他们一样?
不,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手中残片。这些人是以血祭换取力量,以他人性命铺自己的通天路。而他每一次错练,都是在绝境中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目的不同,手段相似,结果却未必相同。
“你在想什么?”白芷察觉他的沉默。
“我在想,”他缓缓道,“如果‘天机卷’本就没有正解,那我们一直争的对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白芷没回答。
她只是将软剑往前移了半寸,剑尖指向第三口未开启的青铜箱。
那箱子始终未动,也没有发出任何震颤。但它的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水雾,像是内部正在缓慢呼吸。
陈无涯站起身,走到第二口箱前。
他没有用手,也没有用真气,而是从行囊中取出一块旧布,裹住手掌,缓缓掀开箱盖。
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同样是那种骨刻般的文字。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他们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看懂这些字的人。”他指着那行刻痕,“这不是藏宝,是设局。他们留下这些残片,就是为了让后来者自己走进去。”
白芷握剑的手紧了紧:“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我们找到这里?”
“不一定是谁。”他摇头,“也许是当年的研究者,也许是后来接管的人。但他们都知道——总会有人不信正统,总有人敢走歪路。”
他顿了顿,看向最后一口箱子。
“而那个人,一定会打开它。”
白芷忽然道:“你打算开吗?”
陈无涯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拾起一枚沙粒,夹在指间,轻轻弹向第三口箱子。
沙粒飞至半途,忽然悬停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
下一瞬,沙粒碎裂,化为齑粉飘落。
箱体依旧静默,表面水雾却浓了一分。
陈无涯盯着那口箱子,左手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手中的残皮边缘已被汗水浸湿,墨迹开始模糊。
白芷站在他身后半步,剑未归鞘,目光落在那层水雾上。
她忽然发现,那雾气的流动方向,并非随意蒸腾。
而是在描摹一个人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