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营地里的灯火仍未熄灭。陈无涯站在了望台下,铁甲贴身,手中紧握那份作战简报,指节因久握而泛白。他一动未动,仿佛已与这寒夜凝成一体。北方依旧漆黑,可他知道,那黑暗里藏着杀机。
白芷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软剑横握,剑穗轻晃。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的背影。那一身粗布短打早已被风雪浸透,边缘结了薄冰,肩头还沾着昨夜巡营时落下的草屑。她忽然发现,他右手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长时间紧绷后的疲惫。
她解下腰间水囊,递上前去:“喝点热的。”
陈无涯没回头,也没接。片刻后,才低声道:“等打完这一仗,我想睡三天。”
“你若敢睡,我就用剑柄敲醒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守中军,我守你。”
他终于侧过脸看她。晨光尚未照到他脸上,可那双眼睛却亮了起来。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若人人都像你这般信我,何愁敌不过三千铁骑?”
“他们也会信。”白芷目光扫过远处巡逻的士兵,“只要你还在站在这里。”
陈无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简报,沉默了一瞬,忽然抬高声音:“我知道你们都怕。”
四周原本安静的营地顿时一静,几名正交接岗哨的兵士停下脚步,抬头望来。
他没有看他们,依旧望着北方:“我也怕。怕明日阵亡,怕辜负信任,怕再看不见这黎明。”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站在这里——因为有人信我,有人陪我,有人愿与我共赴死地。”
风掠过营地,吹动旗帜猎猎作响。一名年轻士兵握紧了长枪,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白芷向前半步,拔剑轻敲盾牌。
“当”
清越之声划破寒夜,如霜刃出鞘,惊碎满地寂静。
那名年轻士兵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他举起长枪,声音发颤却响亮:“我愿随陈参军死战!”
另一名老兵愣了一下,随即摘下头盔往地上一摔,抽出刀来猛击盾面:“老子早就不想躲了!跟他们拼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接连响应。刀剑击盾之声由零星渐起,如雨点敲瓦,终成奔雷之势。整片营地仿佛被点燃,火把摇曳,人影攒动,呼喝声一波接一波涌向天际。
“誓死不退!”
“与君同战!”
“杀尽异族,寸土不让!”
吼声如潮,震得林鸟惊飞,连远处山壁都似在回响。炊事营的老兵端着热粥走出棚子,听见这声浪,竟停下脚步,将勺子重重磕在锅边,跟着吼了一声。伤员营里几个缠着绷带的汉子挣扎着起身,抓起拐杖当棍棒,用力砸向地面。
陈无涯依旧站着,没有动。可他攥着简报的手松开了些,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他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队士兵自发列阵,兵器在手,目光灼灼望向主营方向。
白芷收回剑,垂首看着自己映在剑面上的倒影。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此刻竟有几分柔和。她低声说:“你看,他们不是只为你一人战。”
“是为我们所有人。”陈无涯接过她递来的水囊,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热汤。暖意从喉间滑下,直抵心口。他将空囊递还,忽然问:“你怕吗?”
“怕。”她答得干脆,“但我更怕你倒下。”
他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左颊酒窝浮现。他抬手拍了拍肩上铁甲:“那你就盯紧点,别让我有机会躺下。”
话音刚落,东面了望台传来一声短促哨响——两长一短,是预定的安全信号。机关铃鹞按时归巢,路线无异常。西崖巡查小队也传回消息,未见伏兵踪迹。北线追踪组尚未联络,但按时间算,还未到失联时限。
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抱拳禀报:“各营已按新阵法完成布防,流动哨全部就位,诱变节点埋设完毕。”
陈无涯点头:“告诉弟兄们,今夜未必开战,但谁都别卸甲。热食轮流送,伤员转移继续,别让后方乱了阵脚。”
“是!”传令兵转身欲走。
“等等。”陈无涯叫住他,“回去时,替我向炊事营道声谢。他们熬的姜汤,比军令还管用。”
传令兵一怔,随即咧嘴笑了,重重点头,疾步而去。
白芷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我不是收买。”他望着远处忙碌的营地,“我是真记得谁给我递过一碗热汤。”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软剑重新归入鞘中,动作利落。然后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北方。
营地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有序的调度与低声的口令传递。士兵们不再沉默麻木,眼神里多了种东西——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清醒的决意。
一位老校尉路过时停下脚步,默默朝陈无涯拱了下手。一个新兵经过,鼓起勇气喊了声“参军”,又红着脸跑开。更多的人只是静静走过,在他面前稍稍挺直了腰背。
陈无涯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份作战简报缓缓折好,塞进怀中贴身收起。
白芷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他答,“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以为我们还在按老办法守。”
她点头,手再次按上剑柄。
就在这时,西面断崖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三短一长,是预警信号。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一名哨兵飞奔而来,脸色发白:“西侧岩缝……发现了新鲜脚印!不是我们的!”
陈无涯眼神一凛,立即下令:“通知西侧剑组,封锁所有攀爬路径,不准放任何人上来。调两组错阵流动哨隐蔽接应,不要打草惊蛇。”
“是!”
哨兵转身要走,却被白芷叫住:“等等,脚印朝哪个方向?”
“往上……像是已经登顶了。”
白芷与陈无涯对视一眼。
他沉声补了一句:“让他们盯住高处,尤其是火油和滚石可能存放的地方。另外,把备用铃鹞全部升空,覆盖死角。”
哨兵领命而去。
营地气氛再度紧绷,可这一次,没有人慌乱。各岗位迅速响应,调度井然有序。有人开始检查礌石堆,有人悄悄点亮备用火把,准备夜间照明反制。
陈无涯抬头望向西崖顶端,那里仍隐在暗影之中。他低声说:“他们果然派人潜入了。”
“现在怎么办?”白芷问。
“等。”他说,“等他们先动手。”
“可若他们在总攻前点燃火海……”
“那就让他们点。”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改阵,不只是为了防守。”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摩挲铃身上的刻痕,那是墨风留下的机关标记。然后缓缓将其放入腰间小袋,动作沉稳。
白芷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被人嘲笑的学渣少年。他站在风口,一身破旧衣衫,却像一座山,压住了全军的躁动,也撑起了无数人的希望。
远处,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青灰。黑夜即将退去,黎明正在逼近。
营地里,一名士兵举起长枪,对着同伴低语:“你说……咱们能赢吗?”
那人握紧刀柄,盯着主营方向陈无涯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
“他在,就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