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一脚踩进焦土堆里,木炭般的碎屑在他靴底发出细响。他没说话,只蹲下身,手指在烧塌的了望台残梁上轻轻一抹,沾了层灰黑。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未散尽的烟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刚过中线,正是子时三刻。
“马蹄印分岔了。”他低声说,“不是一路退走,是三队人,各自拐进了林子。”
白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剑未出鞘,目光扫过地面。她顺着陈无涯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道浅痕被刻意踩乱,但压断的草茎还留着新鲜裂口,方向指向西南密林深处。
“他们不想让我们追。”她说。
“不是不想。”陈无涯站起身,拍了拍手,“是算准我们会追。每追一次,他们就知道我们调兵多快、从哪出营、带多少人。”
他转身就走,步伐不急,却一步比一步沉。白芷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外围防线,守夜的巡卒见了只是低头行礼,没人敢问结果。
主营帐内灯火未熄,沙盘上的标记已经多了七处红点,分布在东哨、西卡、北岗与南坡。陈无涯走到案前,拿起炭笔,在最新一处——也就是刚才被袭的北面了望台——画了个圈,又用虚线连向另外六点。
“你看这些位置。”他对白芷说,“不是冲着粮道,也不是试探帅令台防务。它们都在边缘,离主营够远,又不会深入腹地。”
白芷走近几步:“像是……在绕圈子?”
“是在画地图。”陈无涯指尖敲了敲沙盘边缘,“他们在记我们怎么动。哪支队伍最先到?从哪个门出?有没有伏兵接应?撤回来的时候路线是否一致?”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副将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倦意:“禀陈校尉,西卡方才又有动静,火把晃了一下,等巡逻队赶到,人已经没了。”
陈无涯没回头:“报的是几级警?”
“二级,按您刚定的规制。”
“没误升一级就好。”他放下炭笔,“再有这类情况,不必全队出动。派两个侦骑去查痕迹,其余人原地待命。”
副将犹豫了一下:“可弟兄们怕漏了真敌……”
“漏不了。”陈无涯打断他,“他们不是来攻的,是来‘看’的。我们现在越慌,他们就越清楚我们的底细。”
副将迟疑着退出去。帐内重归安静。
白芷看着沙盘上那七个红点,忽然道:“已经三天了,每夜至少两起骚扰。东三营昨夜两次集结,实则空跑;西哨弓手轮防三次,都没合眼。”
陈无涯点头:“人撑不住。一旦疲了,就会犯错。错一次,他们就能摸清我们某一段防御的反应节奏。”
他走到角落,取来一面铜锣和一只小鼓,摆在桌上。又叫人拿来三枚不同形状的哨子,分别挂在架子上。
“从今晚起,三级响应。”他指着铜锣,“一级敌入境,鸣锣两响,击鼓三通,全军备战;二级疑似接触,单鼓连击五次,由侦骑出探;三级风声误判,哨音短促两声,各营自查岗哨,不得擅自调动。”
白芷皱眉:“万一有人听错?”
“那就练到听不错为止。”他说,“明天开始,每营抽人来训,先听音辨令,再按令行动。谁乱动,按临阵脱逃处置。”
白芷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记下要点。她知道陈无涯说得对——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敌人偷袭,而是自己人乱了阵脚。
半个时辰后,各营传回消息:新规已传达,部分队伍开始试演响应流程。陈无涯坐在灯下,摊开一张边境地形图,闭目回忆这几日的所有袭击时间。
最后一次,就在刚才,子时三刻,风势转缓……
他忽然睁开眼,提笔将四次事件按时间倒序排列,再以每次袭击地点为起点,反向推演出敌军可能的来路。笔尖在纸上划出三条交错的线,最终交汇于一点——黑石岭背坡,一处早已废弃的铁矿洞。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他们不是随机打,是在收数据。每一次出击,都是对我们应急机制的一次测试。”
帐外巡更声响起,梆子敲了三下。
白芷正要开口,陈无涯却先抬手止住她:“别急着下令围剿。这矿洞太偏,若是我们大张旗鼓去查,反倒中计。”
“你是说……他们在等我们动?”
“对。”他盯着沙盘上的那个点,“他们想知道,一旦发现异常聚集地,我们会不会立刻派主力清剿。如果会,那下次他们就在这里设伏;如果不会,他们就换地方继续试。”
白芷明白了:“所以现在不能动。”
“不但不能动,还得让他们觉得我们根本没注意。”陈无涯拿起炭笔,在矿洞位置轻轻画了个叉,又涂掉,“反而要在别的地方多布几次假防,让他们继续‘采集’错误信息。”
白芷点头:“我可以带一队人,假装巡查南坡,绕道经过矿洞附近,但不停留,也不查探。”
“好。”他说,“顺便让送饭的老厨子明天改个时辰出发,避开那边小路。”
他话音未落,帐外又有人疾步而来。
“报!”巡守声音紧绷,“南卡外围发现新脚印!一组三人,沿着河滩走了半里,留下一堆湿柴和半截断绳,随后消失在芦苇荡!”
陈无涯缓缓站起身,眼神沉了下来。
白芷看着他:“又要放?”
“放。”他走向帐门,“但这次得让他们留下点东西。”
他走出主营帐,迎面一阵冷风扑来。营地灯火零星,远处几处哨岗还在亮着,像是被钉在黑暗里的针尖。他没有直接前往南卡,而是拐进兵器库,翻出一捆特制箭矢——箭尾带铜铃,飞射时无声,落地后遇震即响。
“给南卡埋十支。”他交给一名亲兵,“插在他们常走的路上,深埋三分,只露铃头。别让人看见。”
亲兵领命而去。
回到帐中,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蓝布带,解下来缠在左手腕上。这是他每次要静心推演时的习惯动作。系统在他脑海中闪过提示:“检测到非常规战术模式,建议以‘逆时序’反推起点。”
他闭上眼,再次回想所有侵扰事件。
片刻后,他睁眼,提笔在地图上补了一道虚线,从矿洞延伸而出,穿过密林,直指腹地一条隐蔽水渠。
“这不是结束。”他低声说,“这只是开始。”
白芷站在沙盘旁,听见这句话,转头看他。
陈无涯正盯着那条虚线,右手慢慢握紧了桌角。
外面风势渐大,吹得帐帘猛烈一晃。
一支刚送来的紧急军情竹筒滚落在地,盖子松脱,纸条滑出半截,墨迹未干,写着:“东线三村百姓连夜撤离,称见黑衣人影沿河岸游走,手持无焰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