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隐坐在梳妆台前,将新买来的几个精致小盒子摆在桌上,一一打开。
淡淡的香气从盒中透出。
可看着这些或白或红的粉末,他却着实不知该如何下手。
好一会,他回忆着花楼里那些相公的打扮,试着将那白色的粉末先抹到了脸上。
屋内门窗关得紧,烛火照出来的光线朦胧不清,嵇隐对着镜子也不太能看清自己面上的青斑究竟有没有被遮住
他只能接着往脸上抹,一点点扩大地方,直到那些白色的粉末涂满整张脸,覆盖所有生着青斑的肌肤。
好似是有用的?
嵇隐看着镜中的自己咬了咬唇肉,拿出那朵她送的木芙蓉珠花,又握紧。
他还是先起身去开了窗户,然后再紧攥着那朵珠花坐回了铜镜前。
可再次对镜一看时,心里刚有的那一点窘迫与期盼,便霎时跟被人浇了一盆凉水般变得冰凉。
即便抹了一层厚厚的粉,镜中青年的面上青斑也依旧隐约可见。
甚至在他涂上这些粉后,他整张脸透出一种极不和谐的青白,比之前更显丑陋。
嵇隐静看镜子许久,低头,慢慢舒展攥得僵硬的手指,又将那朵珠花放回了木匣里。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正盯着满匣的珠花发呆,忽而听见门外一声喊:
“阿兄——”
嵇隐兀地回过神,匆忙起身将面上的妆粉洗了,收拾好出门。
唐今已然先一步瘫倒在那梅树下的躺椅上了,她一副说话都没什么力气的虚弱模样:“阿兄今日能否炖鸡?”
嵇隐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弯下身来打量她,“怎么了?”
唐今闭着眼睛不想睁开,“我又应承了几幅画作,要得急,恐怕接下来几日得日夜赶工了想让阿兄给我提前补补。
见她说到最后还又睁眼朝他笑了,嵇隐忍不住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就算要赚钱也不必如此着急,身体累坏了,钱财赚得再多也无用。”
唐今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把持着度的,不会真让这具好不容易调养得健康一点的身体,又坏下去。
“放心吧阿兄,我心中有数我想喝鸡汤,阿兄。”
“”嵇隐是怎么都劝不动她,他说再多她也还是会按照她一开始定好的做。
他能做的也就是起身出门,去给她买鸡回来进补了。
吃过晚饭嵇隐问她:“今日还要去落玉楼吗?”
唐今答得直白:“不去,连逛数日钱都快逛没了,好不容易才攒下那么点呢。”
嵇隐:“”
“你若不去逛这些花楼馆子,说不定就能攒下钱了”
他说得小声,唐今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鸡汤在灶上炖着了,再过一个时辰便能入味,你记得喝。”嵇隐起身便要出门了。
唐今连忙追上,“等等我阿兄,我送你去。”
嵇隐想说她都如此累了就不必送他了,可话没出口先被她握住了手。
那双浅眸含笑看来,再多想说的话,也就都说不出了。
“对了阿兄,”路上,唐今好奇地问他,“你脸上沾的这是什么?面粉吗?”
微凉指腹擦过他脸颊,将那一点白色粉末递给他看。
嵇隐眸色一僵,片刻扭过头,“嗯。”
“可今日没瞧见阿兄揉面啊?”
“本想揉的,打开袋子见面粉不多,便又放回去了。面粉大抵便是那时沾上的。”
“是这样啊。”
唐今没有多想,送他到花楼后就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唐今专心待在家里画画。
画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不见日月,然后疑似喜得腱鞘炎跟腰椎间盘突出了。
“诶诶诶哟、诶哟、诶——轻、轻点阿兄”唐今趴在床上,嵇隐给她按着腰背。
嵇隐是越按面色就越是沉冷,最后说话也冷冰冰的:“你这几日便不要再画了。”
唐今坚强地抬起脑袋:“可我后日就该交画了待画完了再歇息吧。”
嵇隐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晚交两日你那画便卖不出去了吗?”
那倒也不至于,“就是会少些钱”
加急费嘛。那可不少呢。
唐今现在名气有了,找她邀画的人也多。
可也因为她来者不拒,流出的画作太多,她的画的价格反而就有些上不去了
物以稀为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嵇隐听着她碎碎的念叨,按揉的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
最后完全停住,唐今不由得疑惑地扭头看他,“阿兄?”
嵇隐回神,摇摇头,又继续去给她按了。
等吃过晚饭,回到自己房间,嵇隐再次取出了那块紫雀玉佩。
万不得已之时才能将这块玉佩拿出。
妻主急切需要银钱复仇,甚至为了筹钱劳心伤神损害身体之时应该,就能算逼不得已了吧?
嵇隐握着那块紫水一样通透的玉佩,又不自觉瞥到了镜中那张脸。
——“一张脸都能活生生将人吓跑了,怎还会有娘子能瞧得上他呢?”
——“娘子是不是瞧上雪音了?”
——“应当是吧,雪音可是咱们楼里最好看的相公了”
嵇隐唇瓣抿紧,侧头收回视线,将那玉佩收好放进了袖中。
七月入秋,天气已经开始没有那么炎热了。
可谢晋近来的态度却让唐今感觉被扔进了冰窖般,遍体生寒。
谢晋最近总是突兀问她一些和官场无关,也跟画画无关的问题。
问她家里是不是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她祖上是干什么,她的家底如何现住何处未来想做什么,甚至还热衷上了考校她的学业。
还时不时地站在她的背后凝视她
唐今一回头,她就笑眯眯的,一副和善上官慈祥长辈的模样。
弄得唐今背后发毛,又实在搞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陪着谢晋在谢府花园里闲逛时,谢琼突然跑了过来。
谢晋相当突兀地看了唐今一眼。
唐今:?
她看谢晋,谢晋却只是对着跑到她面前的谢琼,露出了那种宠溺男儿的慈母笑。
可跟谢琼聊了没有两句,谢晋就突然说自己落了个东西在书房里,要回去拿一下,就转身走了,把唐今留在了原地。
——把唐今一个外女,单独留在了她那未出阁的黄花大男儿面前。
唐今头顶缓缓冒出了个问号。
她转眸打量一圈,在月门后瞧见一道不该出现在那的影子——谢晋的。
她没走,躲那偷看呢。
可她偷看什么?
偷看她跟谢琼?
唐今刚意识到什么不对,站她对面的谢琼就别扭开口:“我娘这几日都没给我银子你要不要吃糕点?”
少男白皙的面颊上泛起好看的粉,将手中提着的饭盒递给青年时,那纠结含羞的语气就像是在向人表达自己的爱慕一般。
“是我亲手做的”
咔嚓。
站在月门后幽幽盯着这一幕的谢晋掰断了手里的树枝。
咔嚓。
终于意识到谢晋这段时间是个什么反应的唐今表情僵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