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只点了半根蜡烛,明明门窗紧闭,却还是有冷风不知从何处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嵇隐静静坐在火光前,面容被烛火照得清晰。
他低垂着眸子望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好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好像仅仅只是坐着发呆而已。
他看着和两月前没有太多的区别。
除了身形清瘦了些,眼下黑影浓重了些,还有双眼无神唇瓣发白瞧着有些病气外
好吧好吧。
他憔悴了很多。
唐今默默收回视线。
本来只想偷看一下他在屋子里做什么的,结果她就看见他跟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烛火前发了快半个时辰的呆。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唐今是看不下去了。
再看下去即便她有那个耐心,她的腰也要受不住了。
毕竟她这会是挤在人家窗户缝边上偷偷看的,得一直弯着腰避免被他发现。
起身时,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唐今龇牙咧嘴地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才敢开始抽气。
又看了一眼墙脚下那些快要枯死的花,被那点时在时不在的良心驱使着,她提了桶水给这些花浇了一点。
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也许度过这个冬天就会好了。
霜降过后,院墙下那点花还是全都枯死了。
嵇隐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对了。
这点不对不是唐今又去偷看他发呆发现的,而是再去落玉楼时听龟公跟她抱怨时得知的。
说是后厨里的丑厨郎这两月里跟被人夺了魂一样,时不时就把客人要的菜给漏了,或者炒错了口味弄得客人生气,他都想把那个厨子换掉了云云。
唐今靠在窗边饮着酒,龟公在一旁不停说着,而楼下院里,那个被他不停嫌弃着的青年正低头抱着一壶酒回厨房。
身形好像比之前更瘦了。
嵇隐知道她今日来了。
即便他不想知道,后厨里爱说嘴的僮仆们也总会说得他知道。
所以第二天早上,没有和前段时间一样等到天色完全亮起,他就早早地离开了落玉楼。
他是在逃避吗?
逃避什么呢?
逃避她?还是逃避她与龟公或许正在楼上做着他们那一夜所做之事的事实?
思绪陷在一片黏稠的泥潭里,怎么都挣扎不出,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这两个多月里,他想过很多次。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为什么没有坚定地推开她?
他为什么没有在第二天醒来后,将一切就当成一场梦让它就那么过去?
他为什么要把事情弄成现在的样子
如果那夜他推开了她
如果醒来后他只把那一切当成一场梦不去计较在乎
他们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继续打打闹闹,做那毫无血缘关系的便宜兄妹的不是吗?
心里有一个念头不断鄙夷着这样的自己。
都变成现在这样了,他想的居然是和她回到从前,继续做她的阿兄
正常人不是该想着,要把这个蹭吃蹭喝不缴房租还不负责任的无赖给赶出去吗?
可是
可是这个无赖,她知道他喜欢花。
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是高兴,什么时候是真的不高兴。
她知道用什么样的办法可以逗他笑,她记得他的生辰,她会在他生辰的那天给他摆上满院子的花,她会说
我想让你高兴,阿兄。
很可笑吧?
嵇隐都想要笑话自己。像是疯了一样。
他一点都不恨她风流、花心、睡了自己又不对自己负责他只是后悔而已。
后悔自己没有坚定地推开她。
后悔醒来后没有早点想通去跟她说,只是酒后一场荒唐而已,我们不要放在心上,我们继续做兄妹吧
后悔
后悔明知做阿兄就是最好的,后悔明知早点跟她这样说清楚是最好的,后悔明明都知道这些
可他还是没有办法去跟她说——我们继续做兄妹。
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硬生生地撕开,没有任何利器的刺入,就只是依靠蛮力将这一团血肉给撕扯开
心口沉闷到难以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该怎么样才能走出这个泥潭
夜里,白日里,做事时,空闲时,他都怔愣愣地想着这个问题。
但脑子浑浑噩噩的,塞满了一个又一个念头,他想啊想啊,就是怎么都想不通。
他从未如此厌恶自己。
为什么这么蠢,这么愚笨,为什么就是想不通
冷风刮过空荡无人的街道,吹打在嵇隐身上,他低埋着脑袋,浑浑噩噩地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抬头,才发现是有人拦住了他。
来人的手里还提着个酒壶,满身相公馆里沾染到的刺鼻香粉味。
那人对着他的脸指指点点在说些什么。
嵇隐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他思绪还陷在那片泥潭里。
直到对方扑上来要抱他,他才反应,猛地一下将人推开。
醉鬼撞到墙上,立马骂了起来,“嘿,个、个丑鬼还跟老子装清高老子愿意睡你那、那是你祖上烧了高香懂不懂!”
说着又踉跄起身再度扑了过来。
嵇隐被重重推到墙上,他此刻当然清醒过来,知道自己要挣扎,要跑了可是身上没有力气。
这段时间因为没有食欲,他一直吃得很少
又或者。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呢?
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么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他又和旁人发生了关系,是不是和她的那一夜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是不是
他们就可以继续做回兄妹了?
“砰!”
脑子里荒唐的念头还没有持续下去,那将他压在墙上的醉鬼便被人揪住后领子狠狠摔了出去。
嵇隐怔怔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
“推不开也不知喊人吗?发什么呆”她低声骂他。
嵇隐眼睫颤了颤,没多久,又低下了脑袋,将视线停在了他们间那块青黑色的石砖上,“多谢。”
还在这跟她说谢谢呢。
唐今又开始头痛了。
良久,她叹了一声,“我们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