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那个把手雷压在身下的年轻战士,是那个推着独轮车死在路上的老汉,是那个为了掩护战友被炸成碎片的班长。
这是一场惨胜。
“知道了。”
张合闭上眼睛,仰起头,似乎是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眼神中那一抹悲痛被深深地藏进了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冷酷。
“把名字都记下来。每一个,都要刻在碑上。”
“但这笔债,还没算完。”
张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给这位指挥官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走,老赵。去河边看看。”
“去送送弟兄们。”
……
黄河岸边。
风停了,但空气依然冷得刺骨。
张合和赵刚走在河堤上。周围的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没有人说话,只有担架队急促的脚步声和工兵挖掘墓穴的声音。
张合走到一辆被击毁的59式坦克前。
这辆车的炮塔被整个掀飞了,车体烧成了焦黑色。车身上那个白色的五角星依然依稀可辨。
张合伸手摸了摸那依然滚烫的装甲板。
“这是205号车。”旁边的魏大勇低声说道,“车长是二柱子。当初在赵家峪,还是个流鼻涕的新兵蛋子。”
张合点了点头。他记得那个孩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等打完仗要回去娶媳妇。
现在,他融化在了这辆钢铁战车里。
张合转过身,看向河面。
那血染的黄昏,凄美得让人心碎。
河对岸,几公里外。
日军的阵地上一片狼藉,但并没有崩溃。无数的探照灯开始亮起,他们正在连夜修筑工事。
显然,梅津美治郎也意识到了,这场仗不再是闪电战,而是一场漫长的、残酷的拉锯战。
“他在舔伤口。”
张合指着对岸那点点灯火。
“关东军就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虽然被我们崩断了牙,打断了腿,但它的心脏还在跳动,它的爪子还很锋利。”
“他们在等。等春天,等黄河彻底解冻,等后方的补给线打通,等他们的新坦克造出来。”
“我们也在等。”
赵刚站在他身边,目光同样坚定。
“我们在等太原的新装备,在等后方的援军,在等我们的伤员归队。”
张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夕阳中缭绕。
“老赵,你看。”
张合指着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广袤大地。
“过了这条河,就是华北平原的腹地。再往北,是德州,是天津,是北平,是山海关。”
“那里有我们的父老乡亲,有我们丢失的国土,有那几千万在日寇铁蹄下呻吟的同胞。”
“我们今天守住了这里,是用几千条命换来的。”
“但如果只是守住,这几千条命就白死了。”
张合猛吸了一口烟,火光在他指尖明灭。
“我们不仅要守,还要攻。”
“等冬天过去,等这河水解冻。”
“我要带着这支部队,跨过这条河。我要把坦克开到北平的城墙下,开到山海关的城楼前,开到沈阳的大街上。”
“我要把这面红旗,插遍整个东北。”
此时,最后一丝阳光沉入地平线。
天地间陷入了黑暗。
但在黄河南岸,无数堆篝火燃了起来。那是战士们在取暖,也是在为战友守灵。
那些火光连成一片,像是一条燃烧的长龙,与天上的星河遥相呼应。
张合转过身,背对着那条血腥的河流,面对着那片连绵的营火。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传令全旅。”
张合的声音不高,但在夜空中清晰可闻。
“第二阶段作战任务结束。”
“全军休整。补充弹药,维修装备,救治伤员。”
“告诉战士们,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因为下一次……”
张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北方。
“下一次,我们要把天捅个窟窿。”
……
黄河南岸的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吹散了空气中残留了数日的硝烟味。
赵家庄指挥部。
屋子里的炭火盆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张合坐在那张硕大的榆木桌子前,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面前那一摞厚厚的文件上勾画着。
屋内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赵刚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却半天没喝一口,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墙上的地图。
“老赵,别看了。”张合头也不抬地说道,“地图看破了,鬼子也不会少一个。喝粥。”
赵刚叹了口气,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旅长,我吃不下。刚才后勤部老王送来的报表……太难看了。咱们这次虽然守住了黄河,但家底快打空了。”
他拿起一份清单,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炮弹库存只剩下两个基数,油料见底,药品告急。最要命的是,59式坦克的备件,尤其是负重轮和履带板,几乎消耗殆尽。太原那边的生产线虽然在转,但运输线断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张合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打仗就是打后勤。这一仗,关东军给我们上了一课。”张合淡淡地说道,“他们用几千条人命填河,切断了我们的补给线。如果不是老百姓用独轮车救命,咱们现在已经溃败了。”
张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锁定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我们之前的步子迈得太大了。”
他的手指从太原划到徐州,再划到南京,最后停在黄河线上。
“一千公里的战线,只靠那几条脆弱的公路和铁路。这就是在走钢丝。以前打横山勇,那是顺风仗,问题不明显。现在碰上关东军这种硬茬子,钢丝断了,我们就得摔死。”
“那怎么办?缩回来?”赵刚问,“放弃南京,退守徐州?”
“不。”张合眼中精光一闪,“缩回去就是认输。既然钢丝断了,那我们就修一条通天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