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张柏做了一件平时很少会做的事。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拨通了老家的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屏幕那端是母亲略显疲惫的脸，背景是老家堂屋熟悉的木质家具。
“小柏？这么晚了，还没歇着？是店里出啥事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儿子很少这个点打电话。
“妈，没事，店里好着呢。”张柏的声音有些紧绷，又努力想显得轻松，“爷爷睡了吗？”
“刚躺下，还没睡着，眯着呢。有事找他？”
“妈，我我今天做了点新东西。是我们店里要出的新品，槐花豆粉糯米团。我我想让爷爷听听他的想法。能让爷爷接一下吗？就一会儿，不吵他休息。”张柏有些笨拙地开口，眼神紧紧盯着屏幕。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从儿子不寻常的举动和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等着，我去叫他。”
镜头晃动，光线变暗，传来母亲轻柔的呼唤和窸窣的衣物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爷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清瘦了些，眼窝更深，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空茫，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有了一点微弱的焦点。
他靠在床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爷爷，”张柏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把手机摄像头对准打开的保温桶，里面是几个洁白滚圆裹着浅黄粉衣的团子，在手机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您看，我做了您以前常说的，奶奶做的那个槐花团子。我我试着做的。您瞧瞧看，是不是有点像？”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将手机凑近保温桶，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混合了槐花清雅与黄豆醇厚的香气，通过网络传递过去。
视频那头的爷爷，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几枚小小的团子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张柏几乎以为信号卡住了，还是爷爷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爷爷极其缓慢地向前倾了倾身，鼻子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干瘪的嘴唇嚅动着，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
就这一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张柏瞬间红了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爷爷可能尝不出具体的甜咸层次，甚至可能无法清晰地回忆起奶奶做的具体模样，但这个像字已经足够了。
这比任何专业的美食家评价更让他觉得过去一个多月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
“嗯，像就好，像就好。”张柏的声音有些发哽，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正常些，“爷爷，您早点休息。我过阵子有空了就回去，做新鲜热乎的给您吃，刚出锅的肯定更香。”
爷爷又慢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似乎还在屏幕上那保温桶上停留了一瞬。
母亲接过电话，叮嘱张柏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电话，张柏坐在床边，看着保温桶里的团子，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
第二天，张魏东将研发成功的样品、详细的工艺记录、团队试吃反馈，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报告，正式向苏浩泽汇报。
苏浩泽很重视，特意安排了一次非正式的小品鉴试吃会，就在操作间旁边平时用来休息的小茶室里，邀请了不少苏氏的其他员工前来品尝。
小小的茶桌被临时收拾出来，铺上素雅的棉麻桌布。
洁白的骨瓷小碟里，静静躺着十几枚槐花豆粉糯米团，旁边配着一壶清雅的龙井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也落在那些团子上，显得格外温润可爱，仿佛自带光晕。
“一开始我也犯了相同的错误，总想着要一模一样，钻了牛角尖。后来张师傅点醒我，才找回了之前的几分静。”
张柏的声音起初还有些低沉，但说到具体如何调整思路开始语气又变得轻快了不少。
苏浩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等张柏说完，他才微微一笑，伸手拿起一枚团子咬了下去。
苏浩泽吃得很慢，品得很细。
吃完一口，又静默片刻，又咬了第二口。
吃完整个团子，他端起清茶，轻轻啜饮一口，漱了漱口，让味蕾稍作休息，也冲淡前味，更好地感受余韵。
茶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张柏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可能全世界都听得到。
赵师傅下意识地搓着手，王师傅则微微前倾身体，钱子玉推了推眼镜，张魏东看似平静地喝着茶，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终于苏浩泽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柏的脸上，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
“很好。”他开口就带着肯定，“真的很好。”
！“首先，作为一款点心，它的完成度非常高。外观温润可爱，粉衣均匀，诱人食欲。香气层次清晰而优雅，槐花的清甜与黄豆的焦香融合得巧妙，既有辨识度又不突兀。”
“口感上外层粉的细腻与内里糯米团的软糯弹牙形成了美妙的对比，甜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突出了食材的本味，余味干净悠长，是高级点心该有的样子。”
“但更让我欣赏的，是这个产品诞生的过程，大家的团结跟通力合作。”
“从红豆小圆子到槐花豆粉糯米团，我看到的不只是产品线的丰富，更是一种品牌思考和团队执行力的成熟。”他看向年轻人，认真地说道：“张柏，你做得非常好。张师傅果然没有看错人，是个做糕点的好苗子。”
张柏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够，最终只是用力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谢、谢谢苏总也谢谢是张师傅，还有钱工，还赵师傅、王师傅，是大家教得好，帮了我很多给了我机会。”
苏浩泽笑着摆摆手，然后转向张魏东和钱子玉：“张师傅，钱工，这次团队协作非常出色。传统经验与科学方法的结合，老师傅的稳健与年轻人的巧思碰撞，这才是我们苏氏糕点新品研发团队该有的活力和未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眼中闪烁着规划的光芒：“所以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为新品的上市做好充足的准备。”
“张柏，”苏浩泽再次看向他，语气变得郑重，“接下来的任务很重。你需要和张师傅、钱工紧密配合，在现有成功的基础上，将槐花豆粉糯米团的每一个生产环节都把握好。”
“从槐花预处理、黄豆炒制研磨、粉料配比，到糯米团的蒸制、裹粉工艺，全部标准化、数据化，形成详尽稳定的作业指导书。我们必须确保，无论将来是谁来制作，无论产量多少，每一枚出品的槐花豆粉糯米团，都拥有今天这样的品质和风味。”
“同时，”苏浩泽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期许，“你也需要开始学习，如何将你的经验、你的手感、你对产品的理解，清晰有效地传递给将来可能参与生产的其他师傅，甚至是新的学徒。这是作为核心研发成员必须承担的责任。不仅要自己能做好，还要能让别人也能做好。”
“你能做到吗？”
面对苏浩泽的提问，张柏郑重地回答道：“是，苏总，我明白。我会努力做好的。”
新品进入最后的标准化优化和试生产阶段，操作间里的气氛比之前研发时明显轻松活跃了许多。
新品的成功让大家心里有了底，干劲十足，甚至多了不少欢声笑语。
一天下午，大家正为最后的口味进行终极微调。
是让槐花的清香在前调更突出一点，还是让黄豆粉的醇厚在后味更绵长一分？
张柏按照钱子玉设计的双盲测试方案，准备了五组编号不同的样品，分给所有参与研发的师傅和自愿报名的学徒品尝、打分、写简短评价。
“我觉得a组的槐花味更灵，一入口就是初夏的感觉！”
“我投c组！豆粉的焦香感和糯米的回甘结合得太妙了，后味绝了！”
“b组是不是甜度稍微高了一丁点？不过配茶可能刚好。”
“e组的外层粉好像更细腻，挂粉更均匀，口感更融合。”
大家围在临时拼起的长桌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交换着碟子品尝对比，气氛热烈得像在开茶话会。
赵师傅嗓门最大，王师傅点评最细，钱子玉忙着记录数据，小雨等几个学徒也积极地发表着自己朴素而真实的吃后感。
张柏穿梭其间，一边倾听记录，一边不时解释某个编号对应的具体调整参数。
张魏东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场景，眼中满是笑意，对旁边的钱子玉低声说：“瞧见没，老钱，这才像个团队的样子。有争论，有探讨，有数据，也有感觉。这小子，”他朝张柏努努嘴，“有点领头羊的雏形了。不光自己埋头苦干，还能把大家拢在一起，往一个方向使劲。”
钱子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也带着笑：“嗯，从提出问题，到尝试解决，再到组织验证，闭环完成得很好。而且，他能把老师傅的经验之谈和数据分析结合起来，这点很重要。”
小雨投完票，兴奋地凑到张柏身边，眼睛亮得像小星星：“柏哥！等这个槐花豆粉糯米团正式上市了，我能不能也申请上手试试关键的裹粉步骤？我保证瞪大眼睛，严格按照标准来！我最近练裹红豆粉的可均匀了！”
张柏看着小雨充满期待和认真的脸，仿佛看到了一个多月前那个笨拙的自己。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点了点头：“嗯。粉合格率提到95以上。到时候我教你控制粉料湿度和摇晃手法。”
“耶！谢谢柏哥！”小雨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其他几个学徒也纷纷投来羡慕和跃跃欲试的目光，围着张柏问东问西。
张柏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已经愿意耐下性子来给其他人解答疑惑。
不再是最初那种完全的封闭和回避的状态。
他正在慢慢融入这个集体，从边缘走向中心，从被照顾者变成可以给予指导和支持的人。
这份变化让他心里感觉到暖洋洋的，充满了踏实感。
就在槐花豆粉糯米团准备进行小批量试产时，苏氏糕点手工作坊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李静女士。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还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正是之前红豆小圆子的受益者乐乐。
李静这次是特意带着乐乐前来，一是再次感谢，二也是想让逐渐愿意接触外界的乐乐，在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环境里，尝试一点常规的社交和新鲜事物。
她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里面装着不少刚买的小玩具。
苏浩泽出来正好看到她们，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他没有立刻迎上去，而是稍微放慢了脚步，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用眼神向李静示意，给予她们适应空间。
李静感激地对他笑了笑，微微点头，才轻声对乐乐说：“乐乐看，我们到苏叔叔的店了，还记得这里的红豆小圆子吗？”
乐乐没有立刻回应，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身体微微向妈妈身后侧着，这是她感到些许不安或需要观察时的习惯姿势。
但她的目光已经像被磁石吸引般，越过妈妈的遮挡，悄悄地快速扫视了一遍店里的一切。
她的视线在那些散发着食物香气的柜台、整洁的桌椅，最终落在了透明操作间里。
那里穿着白色工装的师傅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乐乐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了其中一个操作台上。
那里摆着一盘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白色糯米团子，圆润可爱，旁边放着一盆浅黄色的粉末，师傅正用长筷将团子拨进粉末中，轻轻晃动大盆。
团子在粉末中滚动，渐渐均匀地裹上了一层淡黄的外衣，像穿上了新衣裳。
乐乐看得出神，攥着妈妈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