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一叶,顺江东下。
时值中平二年深秋,益州江面已是寒意渐浓。
一叶轻舟破开青碧江水,两岸层峦叠嶂,红叶如火,猿啼声声在峡谷间回荡。
陆离独立船头,青衣素袍被江风拂动,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恍若谪仙临世。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倒映着蜿蜒的江水与巍峨的群山。
出益州,过三峡,险滩急流皆不能阻其分毫。
舟行如箭,船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者,对这段水路谙熟于心。
然而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暗自诧异此次航行的顺畅一仿佛有某种无形之力在庇护着这叶扁舟,让急流变得平缓,让暗礁自动避让。
“客官不是寻常人啊。”
老船夫终于在一处平缓河段忍不住开口,一边撑着长篙,一边用敬畏的眼神打量着始终伫立船头的陆离。
陆离回身淡淡一笑:“老丈何出此言?
“,“老汉在这江上撑了四十年船,从未见过象这几日这般顺遂的航行。“老船夫压低声音,“尤其是过瞿塘峡那段,本该是浪急风险之时,却平静得如同镜面一般。”
陆离目光掠过江面,似是漫不经心地道:“或许是老丈技艺精湛,又恰逢天公作美罢了。”
老船夫摇摇头,知趣地不再多问。
他隐隐感觉到,这位看似平凡的青衣客官身上,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不过旬日,舟已入荆州腹地。
荆襄之地,此时表面上尚称安宁,与北方战乱相比可谓世外桃源。
然而在陆离的元神感知中,这里同样暗流汹涌。
登岸之时,他注意到码头上的流民明显增多,大多面黄肌瘦,衣衫槛褛,眼中既有徨恐又带着一丝对陌生土地的期待。
襄阳城外十里处。
有个简陋的茶棚,却坐满了面带忧色的行商和路人。
陆离择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茶汤浑浊,带着涩味,他却喝得从容,仿佛品尝的是琼浆玉液。
邻桌几个商旅模样的男子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落地传入陆离耳中。
“幽州那边彻底乱了!张纯、张举勾结乌桓叛乱了,自称什么天子、弥天将军,势头不小啊,听说已经攻占了好几座城池,刘虞大人怕是有的头疼了。
“,“何止幽州!并州的羌胡也不安分,凉州更是一直没消停过。听说朝廷又要加税,用以平叛————这战事一起,苦的还是我们这些百姓。”
“加税?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听说青徐一带,黄巾馀党又闹起来了,号什么“蒙特内哥罗“、“白波“,剿不胜剿。我有个表亲从那边逃难过来,说当地已经是人间地狱了
”
陆离眸光微动。
这些消息与他元神感知到的混乱气息一一映射。
幽州方向血光冲天,杀气弥漫;并州羌胡之气如狼烟升腾,野蛮而暴戾;青徐之地更有灰黑怨气凝结不散,冤魂哀嚎。
天地间的“气“正在变得焦灼混乱。
汉室龙气虽还有几分暖色,却已如夕阳馀晖。
难掩其下蔓延的冰冷暮霭。
更令他注意的是,各地升腾起的大小不一、或炽烈或隐晦的种种“气运“。
如同蛰伏的凶兽,等待着噬咬旧主的尸体。
这其中,有几股气息特别引人注目。
冀州一带有一股沉稳厚重的土德之气;凉州方向则有一股锐利如刀锋的金戈之气;而江东之地,隐约有龙吟之声,虽未成气候,却已显潜力。
茶棚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名官兵打扮的人马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茶棚内顿时鸦雀无声,直到马蹄声远去,众人才重新开始交谈,但声音更低了。
陆离放下茶碗,留下几枚铜钱,起身继续北行。
进入豫州地界,已是中平三年初春。
然而这片中原大地,却感受不到丝毫春意。
民生愈发凋敝,沿途所见,田地大多荒芜,杂草丛生。
村落十室五空,偶尔可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前,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时有衣不蔽体的流民拖家带口向南迁徙,脸上满是麻木与徨恐。
陆离曾见一妇人怀抱婴儿坐在路边,孩子啼哭不止,妇人却只是机械地轻拍着,眼中已无泪可流。
“这位先生,可否施舍些吃的?孩子已经两天没进食了
”
妇人见到陆离,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声音嘶哑地哀求。
陆离驻足,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和水袋递给妇人。
他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眉头微皱一这孩子额间笼罩着一层死气,显然已经病入膏育。
“孩子病了。“陆离轻声道。
妇人泪水终于滑落:“我知道可是没有钱看医生,只能听天由命了“6
陆离沉默片刻,伸手轻触婴儿额头。
一缕微不可察的青光闪过,那层死气稍稍淡去几分。
“前方十里有个村落,那里有位郎中,就说是一位青衣先生让你去的。
“,妇人连连叩谢,抱着孩子跟跄着向前走去。
陆立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息。
他虽能暂缓婴儿病情,却救不了这天下无数受苦的百姓。
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与流民的悲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方豪强的坞堡越发坚固高耸。
这些坞堡往往建在险要之处,墙高沟深,私兵部曲巡视其间,眼神警剔而彪悍。
陆离经过一处坞堡时,甚至被墙上的弓箭手警剔地注视了许久,直到他远离堡墙才作罢。
春末时分,陆离抵达陈留郡己吾城。
此时城中正有一场盛宴一—曹操被征召为典军校尉,即将西赴洛阳,地方乡绅设宴饯行。
陆离本无意参与这等场合。
但路过宴会场外时,却感受到一股异常强大的气运波动。
他驻足远望,只见被众人簇拥着的男子身材不高,肤色微黑,但顾盼之间精光四射,自有股不怒而威、果决狠戾的气质。
这便是曹操曹孟德了。
陆离心想。
曹操此时正当壮年,虽出身阉宦之家,却已在官场上展现出非凡才能。
他在济南相任上打击豪强、禁断淫祀的事迹,陆离早有耳闻。
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陆离的元神视界中,曹操的气运虽初起,却凝而不散,呈玄黑之色,带有一股锐意进取的“开拓“之势。
更难得的是,这股气运中隐隐有青龙盘踞,虽未完全苏醒,却已显露出吞吐天地的野心。
这与周遭那些士族纨绣子弟浮华浅薄的气运形成了鲜明对比。
“曹公此去洛阳,必能大展宏图!
”,“孟德兄在济南的政绩,朝中已有耳闻,此去必定高升。”
“可惜朝中宦官当道,只怕曹公要受些委屈了
“6
众人的奉承与议论传入陆离耳中,他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人只看到眼前的荣辱得失,却不知眼前这位看似不起眼的男子,将来会成为左右天下大势的关键人物。
曹操谈笑风生,与众人应酬,言辞机敏,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与周遭士族纨绔截然不同的务实与干练。
陆离注意到,他在与人交谈时,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人心。
“未来的曹丞相啊“陆离轻语。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子将会在这个乱世中崭露头角,最终成为一方霸主。
曹操的野心不仅限于匡扶汉室,更在于在这乱世中开辟属于自己的时代。
宴席持续了整整一日。
陆离在城外一处高坡上静坐冥想,感受着城中气运的变化。
曹操的气运如同一个旋涡,不断吸收着周围的能量,越发壮大凝实。
次日清晨,曹操的队伍启程西赴洛阳。
陆离站在路旁,看着马车驶过。
当曹操的车驾经过时,车帘忽然掀起,曹操的目光恰好与陆离相遇。
刹那间,陆离感受到一股锐利的审视,仿佛被看透了什么。
但他依旧从容,微微颔首致意。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也点头回礼,车帘落下,车队继续前行。
“有意思。“陆离轻声自语。
这位未来的枭雄,果然感知敏锐,非同一般。
中平四年,陆离再次抵达司隶地区,靠近帝国心脏—一洛阳。
这里的氛围变得更加诡异:
表面上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极盛之象。达官贵人车马如龙,宴饮无度,市集繁华喧器,仿佛天下太平盛世。
但在陆离的元神感知中,洛阳上空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混乱。
他以元神感应,清淅“看到“数股强大的气运在洛阳上空盘旋交织:
代表皇权的淡金色龙气已衰弱不堪。
如同垂死的老龙,喘息艰难。
更可怕的是,这股龙气被几股阴冷污秽的灰黑色宦官气运缠绕侵蚀,如同蛆虫附骨,不断蚕食着最后的生机。
外戚何进一方的气运则显得臃肿而外强中干。
虽声势浩大,却根基不稳,如同膨胀的气泡,一触即破。
而各地州牧、豪强乃至一些隐在暗处的野心家,其气运如同无数触手,悄然伸向洛阳,试图从中分一杯羹。
这些气运或炽烈如火焰,或阴沉如深渊,或锐利如刀锋,或厚重如山岳。
彼此纠缠争斗。
使得洛阳上空的气运场如同沸腾的溶炉。
更让陆离警觉的是,他感受到几股强大的、非人的气息也潜伏在洛阳内外。
有的冷眼旁观,有的则似乎想在这场人间浩劫中攫取些什么。
这些非人气息古老而强大,显然不是寻常修士所有。
陆离在洛阳郊外的一座小山丘上静坐了三日,目睹着那座巨城白日喧嚣,夜晚则仿佛有无数鬼影幢幢。
通过气运的微妙变化。
他能感知到灵帝身体状况已如风中残烛,皇权摇摇欲坠。
“大厦将倾矣。“陆离缓缓睁开眼,轻叹一声。
他对于汉室并无特殊感情,但见证一个庞大帝国的缓慢死亡,依旧给人一种沉重的历史宿命感。
这三年来,他行走万里,看尽乱世序幕下的众生相。
挣扎求存的百姓,醉生梦死的贵族,磨刀霍霍的豪强,忧国忧民的士人,待价而沽的谋士这是一幅恢宏而残酷的画卷。
然而在这红尘激荡中,陆离的心境反而愈发沉淀。
体内的诅咒虽如阴影盘踞。
他却借助这股压力,对生死、对天地法则的理解更加深刻。
他就象一块礁石,任凭历史洪流冲击,岿然不动,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蜕变之机。
天下大势已如离弦之箭,不可挽回。
陆离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一中平六年灵帝驾崩后,何进与宦官的冲突将彻底爆发,董卓进京,天下将真正陷入群雄割据的乱世。
而他,也需加快查找“容器“与“尸解之地“的步伐了。
转身离开洛阳,不再回头。
向着更广阔、更混乱的中原东部行去。
乱世将至,英雄辈出,而陆离将以超然之姿,继续坐观天下风云变幻。
红尘如炉,炼心证道。
乱世如镜,照见真我。
陆离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苍茫大地,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洞悉天地玄机。
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