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陆离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青城山五斗米道总坛的屋檐之上。
自天师张衡重伤后,张鲁一派便掌控了总坛大部分局域。
原本清净的道门圣地如今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
陆离身形如烟,避开一队巡逻的道士,轻盈地落在一处殿宇的飞檐之下。
殿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争执之声。
“——大师兄,此事万万不可!与虎谋皮,终将反噬其身啊!”一个苍老的声音激动地说道。
陆离悄无声息地贴近窗缝,只见殿内张鲁背手而立,面前站着三位年长的祭酒,个个面色凝重。
“明心师叔,我自有分寸。”张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师尊重伤,张修叛教,雌剑被盗,雄剑失踪,鹤鸣山戒鬼井封印日渐衰弱。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那被称为明心的老道,正是日前以八卦镇元镜与陆离交手的那位。
此刻他面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但那些羌巫来历不明,其所修法术邪异非常,绝非善类。大师兄与他们合作,无异于引狼入室!”
张鲁转身,目光如电:“那师叔可有更好办法?坐视戒鬼井封印破碎,放出其中镇压的万千鬼物,祸乱苍生?还是眼睁睁看着张修以雌剑为凭,自立正统,将我五斗米道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三位祭酒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张鲁语气稍缓:“我知道羌巫不可尽信,他们助我稳固戒鬼井封印,必有所图。但眼下唯有他们能暂时遏制井中鬼气外溢。待我寻回雄剑,重整教门,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可是大师兄,那天师印记————”另一位祭酒迟疑道。
张鲁摆手打断:“师尊虽重伤,但天师印记仍在传承。我身为长子,自有承接天命的责任。但如今首要之事是稳住局面,而非争权夺利。”
陆离在窗外听得分明,心中微动。
这张鲁虽野心勃勃,但似乎确有顾全大局之心,与羌巫合作实属无奈之举。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忽然刮过,殿中烛火摇曳不定。
三名祭酒顿时色变,明心老道低喝一声:“他们来了!”
只见殿中阴影处,不知何时多了三道身影。
他们身着古朴的羌族服饰,脸上带着雕刻着三目神纹的木制面具,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
“张公子,考虑得如何了?”
为首羌巫声音嘶哑,如同金石摩擦,“戒鬼井的裂缝又扩大了三分,若无我等秘法加持,恐怕撑不过月圆之夜。”
张鲁面色不变:“条件依旧,你们助我稳固封印,我充你们参研教中部分典籍。”
羌巫发出一阵刺耳笑声:“张公子倒是会做生意。不过我等改主意了。”
张鲁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方才我等感应到,西南百里外有异常能量波动,似与贵教失踪的雄剑有关”羌巫缓缓道。
“那方向通往古老羌族圣地,若张公子允诺取得雄剑后借我等观摩三日,不仅戒鬼井之危可解,我等还可助公子尽快找到剑之下落。”
张鲁瞳孔微缩,沉默片刻后道:“雄剑乃本教圣物,不可外借。”
“那就一日。”羌巫讨价还价,“只需一日即可。张公子,时间不等人啊。
据我等测算,今夜子时,戒鬼井将有一次大的喷发,若无我等秘法压制,恐怕这总坛就要变成鬼域了。”
殿内陷入沉寂,张鲁面色变幻不定。
窗外陆离也暗自心惊,没想到戒鬼井的情况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
“可。”良久,张鲁终于咬牙应下,“但若你们敢耍什么花样”
羌巫呵呵笑道:“张公子放心,我等虽非正道,却最重承诺。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请公子随我等前往戒鬼井,今夜便需加强封印。”
说罢,三名羌巫身形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张鲁对三位祭酒嘱咐几句后,也快步走出大殿。
陆离隐身暗处,心念电转。
看来张鲁确实与羌巫有所合作,但似乎彼此提防,各有所图。
而张修一方恐怕也在查找雄剑,局势远比想象中复杂。
决定先跟着张鲁前往查探,陆离身形一晃,如影随形地跟在张鲁一行人身后。
一行人来到总坛后山一处隐秘祭坛。
只见坛中央有一个深邃的洞口,散发出阴寒刺骨的气息—这正是通往鹤鸣山戒鬼井的传送法阵。
越是接近,越是能感受到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
祭坛四周插着无数符旗,组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勉强压制着洞中溢出的黑气。
此刻坛边已经聚集了十馀名羌巫和数十名五斗米道道士,双方泾渭分明,彼此警剔。
张鲁到来后,径直走向洞口。
只见洞中黑气翻腾,不时有凄厉的嘶吼声从中传出,洞口的封印符文明灭不定,显然已经快要失效。
“开始吧。”张鲁沉声道。
羌巫们齐齐点头,围绕洞口站定,开始吟唱一种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随着他们的吟唱,一个个诡异符文在空中浮现,融入洞口封印之中。
原本躁动的黑气渐渐平复下来,嘶吼声也减弱了许多。
五斗米道众人见状,面色稍缓。
然而陆离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些符文融入封印的同时,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异种能量也悄然渗入洞中。
这能量阴冷诡异,与鬼气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更象是————某种标记或者信道。
正当陆离凝神感知时,忽然心生警兆,身形急退。
就在他原本藏身之处,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利爪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咦?”
黑影发出一声轻咦,似乎惊讶于陆离能躲过这悄无声息的一击。
这一动静也惊动了坛边众人,张鲁猛然回头,见到陆离先是一怔,随即面色大变:“陆道友?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那黑影也显出身形,赫然是那名与张鲁谈判的羌巫首领。
他面具下的双眼闪铄着幽光,死死盯着陆离:“好敏锐的灵觉,竟能察觉我的影袭之术”。”
陆离淡然立于树梢,心中却是凛然。
这羌巫首领的隐匿之术极为高明,若非他灵觉远超常人,恐怕真要遭了暗算o
“看来张公子这里,倒是热闹得很。”陆离似笑非笑地说道。
张鲁脸色难看,正要说话,那羌巫首领却突然出手:“窥秘者,死!”
只见他双手结印,周身黑气暴涨,化作一只巨大鬼爪向陆离抓来。
鬼爪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显是蕴含剧毒。
陆离不闪不避,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一道金色剑芒闪过,那鬼爪顿时如冰雪遇阳,消散无形。
羌巫首领闷哼一声,连退三步,面具下渗出一丝黑血:“你是何人?”
这时明心老道也认出了陆离,急忙在张鲁耳边低语几句。
张鲁听完后,面色变幻,最终上前一步道:“陆道友,此间事复杂,还请莫要插手我教内务。”
陆离飘然落地。
扫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定格在传送洞口上:“若真是内务,陆某自然不会过问。但若涉及天下苍生,陆某便不能坐视了。”
他转向羌巫首领,冷声道:“你们在封印中做的手脚,真当无人能识破吗?
”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五斗米道众人顿时警剔地看向羌巫们,张鲁也面色一沉:“陆道友此话何意?”
羌巫首领厉声道:“休要听他胡言!此人来历不明,潜入贵教重地,定是张修派来的奸细!”
陆离不理会他的叫嚣,径直走到洞边,指向那些新添加的符文:“这些符文表面上是加强封印,实则暗中构建了一个逆向信道。一旦完成,不仅不能封印鬼井,反而会加速其中鬼物涌出,更可怕的是————”
他语气凝重:“它们还在试图连通某个更为古老、更为恐怖的存在。若我感知不错,那应该是传说中的三目神”。”
“胡说八道!”
羌巫首领暴喝一声,突然掏出一个黑色骨铃摇动。
铃声诡异,洞中黑气顿时暴动起来,化作无数鬼手抓向陆离。
与此同时,其馀羌巫也齐齐出手,各种邪术铺天盖地向陆离袭来。
张鲁和五斗米道众人一时不知所措,眼看大战爆发,只得纷纷后退结阵自保。
陆离面对围攻,却是淡然一笑。
周身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光罩护住全身。
鬼手邪术击打在光罩上,纷纷溃散,无法撼动分毫。
“冥顽不灵。”陆离轻叹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凌空画符。一个复杂无比的金色符文化作流光,直射传送洞口。
“不!”羌巫首领惊恐大叫,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金色符文融入洞口封印,那些羌巫添加的诡异符文顿时如遇克星,纷纷破碎消散。
洞中黑气仿佛被激怒般疯狂涌动。
但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回去。
羌巫首领见状,心知计划败露,厉啸一声:“撤!”
众羌巫顿时化作黑烟,四散而逃。
“哪里走!”张鲁这时也反应过来,怒喝一声,率领众道士结阵阻拦。
然而羌巫身法诡异,大多冲破阻拦,唯有那首领被张鲁和明心老道联手拦下。
“今“好个五斗米道,好个张鲁!”羌巫首领见逃生无望,反而冷静下来,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当三目神”重临世间,便是你道门复灭之日!”
说罢,他猛地扯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诡异纹路的脸庞。
最令人惊骇的是,他的额头上竟然还有一道竖着的裂缝,仿佛第三只眼即将睁开。
“以我之血,祭我之神!”羌巫首领狂笑着,周身突然燃起黑色火焰。
火焰中,他的身体迅速消散,最终化作一道黑光,破空而去。
张鲁等人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走。
场面一时寂静,只剩下洞中不时传出的嘶吼声。
张鲁面色阴沉,转身对陆离拱手道:“多谢陆道友揭穿羌巫阴谋,否则张某真要酿成大祸。”
陆离还礼道:“张道友也是为救教心切,只是这些羌巫所图甚大,不得不防。”
这时明心老道忧心忡忡道:“大师兄,如今戒鬼井封印越发不稳,羌巫又包藏祸心,该如何是好?”
张鲁沉吟片刻,忽然对陆离深深一揖:“陆道友修为通天,不知可否助我教渡过此劫?张某虽有心护教,奈何力有未逮。”
陆离扶起张鲁,正色道:“陆某与玉真道友有旧,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是眼下情况复杂,需从长计议。”
他走到传送洞边,仔细观察洞口封印,眉头渐皱:“这封印内核已被羌巫秘法侵蚀,寻常手段难以修复。需得以纯阳之力重新加持,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张鲁急切道:“那彻底解决之法是?”
“寻回雄剑。”
陆离斩钉截铁道,“雌雄双剑乃张天师亲手所铸,蕴含无上道力,是镇压此井的关键。唯有双剑合璧,方能彻底修复封印。”
“可是雄剑失踪已久,毫无线索啊。”明心叹道。
陆离目光深邃:“那羌巫首领临逃前提及西南百里外有能量波动,似与雄剑有关。虽可能是陷阱,但也值得一探。”
张鲁精神一振:“既如此,我立刻派人前往查探。”
陆离摇头:“羌巫诡异,寻常弟子去恐有危险。陆某愿往一探。”
张鲁大喜:“那就有劳陆道友了!我让明心师叔带几名好手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陆离本欲拒绝。
但转念一想,有五斗米道的人同行,或许能更方便辨认雄剑气息。
便点头应允。
约定明日清晨出发后,陆离告辞离去。
待他身影消失,明心老道这才低声道:“大师兄,当真要倚仗此人?他来历不明,修为又高深莫测,万一————”
张鲁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目光深邃:“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这位陆道友虽神秘,但确是正道中人。况且————”
他语气转冷:“羌巫显然已与张修勾结,图谋甚大。单凭我等,恐怕难以应对。有此人相助,未必不是契机。”
明心若有所思:“大师兄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