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天公将军府深处。
陆离盘膝而坐,面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微弱了下去。
强行鲸吞龙气引来的天律反噬,如同万千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神魂与道基。
若非那柄神秘青铜小剑关键时刻涌出炼化已久的磅礴愿力,勉强护住了意识金丹的内核,此刻他恐怕已魂飞魄散,道消身陨。
“咳咳————”又一口暗金色的淤血咳出,带着破碎的道纹。
陆离艰难地内视己身,那颗由纯粹“意识”凝聚的金丹,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黯淡无光,元神之力彻底枯竭,陷入深度沉寂。
短时间内,他再无法动用任何神念神通,甚至连基本的施法都变得无比艰难。
代价巨大!
“果然,修为还是太低了,对上左慈那等几乎踏足第四境界的强者,还是力有未逮,更不用说触及了天律规则,遭受到的巨大反噬,几乎令道基崩溃。”
这一次出手,并非临时起意。
陆离的目光投向府邸深处一间被重重符录和地脉灵气笼罩的静室。
那里,躺着太平道的灵魂—一张角。
他这位弟子,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因为黄巾信仰的反噬之力,早已油尽灯枯,生机如残烛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加之那紫虚上人出手袭击太平道秘枢,导致张角陷入了沉寂之中。
这段时间,若非他强行以帛书中的手段为其续命。
恐怕张角已然身死道消!
不过,如果再无转机,仍旧逃脱不了身陨的下场。
“汉室龙气、气运————”
他与左慈隔空斗法,硬生生夺下来的气运之力,给了陆离施展运转生机之术的本源薪柴。
也给了张角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以此龙气和汉室气运为引,足以让张角再现生机,清醒过来。
这也是陆离甘愿冒险,拼着天律规则反噬,也要与左慈一较高下的最重要原因。
“徒儿,为师能做的不多,这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你把握住啊!”
话音未落,陆离强行动用遭受了重创元神,分出一丝神念为引。
将强行撕扯下来的、那股蕴含汉室最后精华的淡金色龙气,其中大部分化作一道温润而磅礴的生命洪流,硬生生打入了张角那具枯槁破败的躯壳之中!
还剩下少部分的龙气则被陆离留下,以便纳入己身疗伤或提升修为。
“唔————”
很快。
静室内,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淅可闻的呻吟响起。
原本气若游丝的张角,身体猛地一震!
那缕被陆离净化、去除了汉室腐朽烙印的纯粹龙气,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地滋养着他近乎断绝的生机。
干涸的经脉重新被温和的力量充盈,衰竭的五脏六腑在磅礴生机的冲刷下开始缓慢复苏。
脸上那层浓厚的死灰之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泛起一丝久违的红晕!
张角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挣扎着想要睁开。
成功了!
陆离心中一松,随即是更深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感受到张角体内那股重新燃起的、虽然依旧虚弱却无比坚韧的生命之火。
这缕龙气,如同续命的仙丹,为张角强行争取到了一段宝贵的时间!
虽然无法根治其本源道伤,更无法逆转太平道最终倾复的大势。
但这段时间,足以让张角完成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稳定冀州军心,布下最后的防线,甚至————博取最后一次,寻求逆转之机。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了。”陆离低语,声音沙哑。
他将自己置于险境争取来的生机,留给了这位承载着太平道理想的弟子。
做完这一切,陆离再无一丝力气。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激活了府邸最深处的守护大阵。
稀薄的灵气从广宗地脉深处被抽取而来,化作一个坚固的光茧将他包裹。
他需要时间闭关,去修复濒临崩溃的道基,去温养那颗布满裂痕的意识金丹o
而且,这时间注定不会太短。
外界的一切纷扰,暂时与他无关了。
宛城如何,冀州战局如何,都只能交给张角、张宝兄弟,以及————那位传授了太平清领经的于吉道友了。
宛城,残阳如血。
规则显现的恐怖馀威渐渐消散,但留下的死寂与茫然依旧笼罩着这片修罗场。
喊杀声重新响起,却失去了之前的狂热与决绝,更象是一种本能的宣泄。
韩忠带着残部仓惶南逃,如同丧家之犬。
他心中再无“大贤良师”的荣光,只剩下对高坡上那道漠然目光的恐惧和对汉军铁蹄的绝望。
然而,皇甫嵩用兵如神,岂容他轻易走脱?
朱俊虽重伤脱力,但求生的意志和对袍泽的悲愤支撑着他,迅速集成了部分残兵,配合皇甫嵩的精锐骑兵,对溃逃的黄巾展开了冷酷的追击。
孙夏的下场更为凄惨。
他在山林中躲藏没多久,就被熟悉地形的当地豪强武装发现并举报。
皇甫嵩派遣精锐小队围剿。
这位曾意气风发、试图取代张曼成的悍将,最终死于乱箭之下,首级被悬挂于宛城残破的城门之上,以做效尤。
韩忠一路南逃至西鄂精山,企图依托山势负隅顽抗。
然而,军心已散,士气全无。
面对如狼似虎、携大胜之威而来的汉军,这支残兵败将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皇甫嵩与朱俊合兵一处,发动猛攻。
精山一战,毫无悬念。
黄巾军被彻底击溃,万馀人伏尸山野,鲜血染红了山涧溪流。
韩忠本人也在乱军之中被斩杀。
至此,南阳黄巾主力孙夏、韩忠部,连同之前的张曼成、赵弘等渠帅,尽数复灭。
盘踞宛城数月、震动天下的南方黄巾内核,终于被彻底平定。
当捷报传回洛阳,朝堂之上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皇帝刘宏依旧昏迷不醒,玉玺黯淡。
皇甫嵩和朱俊的惨胜,无法掩盖董卓在冀州的惨败和汉室龙气被重创的事实。
那天地间的震颤,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天下。
各地州牧、太守、豪强,心思各异。
人心惶惶之下,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铄着异样的光芒。
曹操在济南国相府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巨大的舆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冀州广宗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隼,深处有火焰在跳动。
孙坚在广宗城外汉军大营中,沉默地磨砺着手中的古锭刀,刀锋寒光凛冽,映照着他眼中燃烧的、不甘人下的野望。
刘备回到涿郡,此刻他正抚摸着清鸣过的双股剑,若有所思————
“陛下有旨——!”
一声尖细而高亢、带着宫廷特有腔调的宣旨声,打破了宛城汉军大营劫后馀生的短暂平静。
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传旨太监,在数名甲士的护卫下步入中军大帐,他双手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脸色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白和颤斗。
营中弥漫的血腥味和伤兵的呻吟,让这位久居深宫的宦官感到强烈的不适与恐惧。
帐内,皇甫嵩、朱俊以及一众将校肃立。
圣旨的内容如同冰水浇头:“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俊,克复宛城,剿灭南阳蛾贼,功勋卓着!
朕心甚慰!然————”
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冀州贼首张角、张宝兄弟猖獗,凶焰滔天!前将军董卓新败于广宗,损兵折将,丧师辱国!致令贼势复炽,京畿震动,国事维艰!”
帐中气氛瞬间凝固。
董卓战败的消息早已传来,但被如此直白地写入圣旨,并作为催促他们北上的理由,依旧让众人心头一沉。
太监深吸一口气,继续宣读:“着令皇甫嵩、朱俊,即刻整饬所部兵马,不得延误,挥师北上,星夜驰援冀州!务必克期剿灭贼首张角,荡平张宝,以定冀州之乱,解社稷倒悬之危!此乃社稷存续之要务,不得有误!钦此一””
“臣————皇甫嵩————领旨谢恩。”
皇甫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上前一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刚刚指挥完一场惨烈攻城战的大手,稳稳地接过了那道明黄色的、却重若千钧的圣旨。
圣旨入手冰凉,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象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北上?驰援董卓?剿灭张角?平定冀州?
每一个词语背后,都意味着数不清的艰难险阻和将士的累累白骨。
他环顾帐中诸将,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尚未痊愈的伤痛。
目光扫过大营,伤兵营的方向传来压抑的呻吟,军士们眼神空洞,铠甲破损,兵刃卷刃,刚刚经历血战的身心亟需休整。
整支军队的士气,在惨胜的疲惫和对未知强敌的恐惧中,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低谷。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沉的忧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皇甫嵩这位刚毅统帅的心头。
他出身安定朝那的皇甫氏,累世将门。
叔父皇甫规乃威震西羌的“凉州三明”之一,家族世代深受汉室厚恩,忠君报国、匡扶社稷的信念早已融入血脉骨髓。
儒家经典的熏陶,更让他将“君命召,不俟驾行”的臣节视为圭臬。
他深知,此刻的洛阳朝廷,皇帝昏迷,外戚何进与宦官十常侍角力,权威摇摇欲坠。
这道旨意,无论出于何进稳定局势的需要,还是宦官集团急于转移董卓败责的意图,亦或是那些恐慌的朝臣们病急乱投医的期望。
它都代表着摇摇欲坠的汉室中枢发出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身为汉室之臣,身为皇甫家的子孙,他没有选择,也不能选择。
忠义二字,重于泰山,压过了他作为统帅的一切理智判断。
然而,理智却在疯狂地呐喊!
董卓之败,绝非偶然。
张宝此人,用兵狠辣诡谲,绝非南阳黄巾可比。
广宗城,那是太平道经营多年的“圣城”,是张角以道法加持的堡垒!
张角————这个让左慈仙长都吃了大亏、甚至引动天律反噬的“大贤良师”,他真的油尽灯枯了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个以张角自身为饵,吸引汉军主力北上,企图在广宗城下重演甚至超越长社之战的惊天杀局?
皇甫嵩紧握着圣旨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仿佛能通过这薄薄的绢帛,看到广宗城下那森严的壁垒、狂热的信徒,以及那位掀起了黄巾狂潮的太平道魁首。
他深知,带着这支疲惫之师,千里跋涉去攻打以逸待劳、困兽犹斗的张宝,甚至可能面对一个“回光返照”的张角,胜算几何?
这几乎是一条通向地狱的征程!
是用无数忠勇将士的性命,去填一个可能根本填不满的窟窿!
“义真兄————”身旁传来朱俊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这位老搭档脸色依旧苍白,胸前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迹。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燃烧着不屈的战意和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他同样接过了圣旨,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但朱俊更明白,皇甫嵩此刻内心的挣扎与那份如山岳般沉重的责任。
“圣命难违,社稷为重。冀州不平,天下难安。吾辈武人,马革裹尸,分内之事!纵是刀山火海,广宗城,也必须去!”
皇甫嵩看着朱仍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翻涌的巨浪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帐,望向北方那片被沉沉阴云笼罩、代表着风暴中心的冀州大地。
那翻滚的乌云,如同一条垂死的黑龙,压抑得让人窒息。
身为汉室最后的擎天支柱之一,他别无选择。
纵知是死路,是陷阱,是万丈深渊。
他也必须带着这支伤痕累累的军队,为了那个缈茫的万一,为了汉室最后的气运,义无反顾地撞上去。
“整军————北上!”
皇甫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尤豫后的金石之音,清淅地传遍大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悲壮的决绝。
左慈站在皇甫嵩身侧,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分。
他强行压下天律反噬带来的道基隐痛,望向北方的目光充满了阴势与凝重。
张角————那个坏了他道果、让他功亏一篑的“大贤良师”。
广宗城,也是他必须要去的地方!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个敢于鲸吞龙气的狂徒,在天律反噬下,究竟还能剩下几分能耐?
损失的“道果”,必须从太平道的复灭中,加倍讨回!
而在汉军大营的阴影中,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正是从宛城高坡上消失的于吉。
他同样承受了反噬,气息内敛,但眼神深处那抹天道般的漠然,似乎更加深邃。
投向了遥远的北方——广宗。
宛城的失败已经注定。
既然如此,接下来,太平道最后的舞台,就在那里了。
他需要回去,回到那即将迎来最终风暴的内核之地。
宛城的烽火熄灭了。
但更浩大、更惨烈的烽火,已在冀州熊熊燃起。
董卓的败退,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让张宝的兵锋挟大胜之威,凶焰更炽。
而在广宗城,天公将军府的最深处。
静室之内,那位被强行注入一缕生机、从死亡边缘挣扎而回的太平道灵魂一大贤良师张角,正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