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对于疾驰如风的精骑而言,不过瞬息。
当皇甫嵩的大纛终于刺破宛城东方的地平线,将第一缕带着铁血煞气的晨曦投射到这座浴血孤城时。
整个战场的“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腾油锅,轰然炸裂!
“援军!是皇甫将军的援军!”
内城断壁残垣中,早已力竭濒死的朱俊残部,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那绝望的眼中,瞬间燃起名为希望的火光。
尽管这火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足以支撑他们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死死钉在原地!
与之相对的,是黄巾军阵中瞬间出现的混乱。
尤其是孙夏所部。
他们正沉浸在即将复灭汉军最后抵抗、收割胜利果实的狂热中,这突如其来的、如同钢铁洪流般出现的生力军,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慌什么!”
孙夏厉声咆哮,强行压下心中的一丝惊悸,眼中凶光更盛,“汉狗来了又如何?不过是多送些人头!儿郎们,先碾碎朱俊,再回头杀光这些远道而来的疲兵!胜利属于大贤良师!”
他挥舞长刀,企图稳住阵脚。
但那股骄狂之气,在真正的王朝柱石、携大胜馀威而来的皇甫嵩面前,已然动摇。
高坡之上,于吉的目光第一次完全离开了下方惨烈的凡人战场,如同实质般投向那支疾驰而来的兵戈洪流。
他的视线穿透滚滚烟尘,锁定了中军大之下,那个身披玄甲、气势如山如岳的身影——皇甫嵩。
以及,他身侧那道清灵超然、仿佛独立于滚滚红尘之外的身影。
左慈!
“终于————到了。”于吉心中低语。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随着皇甫嵩这支承载着汉室最后一丝中兴气运,凝聚着百战精锐不屈意志的大军抵达战场。
整个宛城地域的气运格局,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剧变。
原本,被太平道狂热信念和宛城黄巾胜利气焰所充斥的“势”,如同遭遇了一柄煌煌天剑的劈斩!
一股沉凝、厚重,带着堂皇正大兵戈杀伐之气与王朝残馀威严的“洪流”,悍然闯入。
硬生生在这片被黄巾“势”场笼罩的空间内,开辟出一块属于汉室的充满锋芒的“领域”。
皇甫嵩,便是这“领域”的内核。
他本身并非修士。
但其一生征战、忠君卫国所凝聚的磅礴“名将气运”,以及此刻身负皇命、
救危解难的“使命气运”。
如同最坚固的基石,撑起了这片领域。
他便是那定海神针,是汉室气运在这南方绝地最后的具象化!
“结阵!锋矢!”
皇甫嵩的声音如同滚雷,响彻战场。
他甚至没有片刻停歇去观察战场细节,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左慈之前的点拨,已让他瞬间洞悉了关键—朱仍残部是最后的支点。
而孙夏,是当前最狂躁、也最可能被击溃的黄巾箭头。
疲惫的汉军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
在疾驰中迅速变阵。
如同一支燃烧着复仇与信念火焰的巨大箭矢,以皇甫嵩为锋锐,无视侧翼韩忠所部的惊疑观望,狠狠凿向正猛攻朱俊残部的孙夏侧翼。
“轰!”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皇甫嵩亲率精锐骑兵,如同热刀切牛油,狠狠撕裂了孙夏部因援军出现而略显混乱的后阵!
甫一接触,高下立判!
孙夏部带来的数千黄巾信众,也算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当属精锐中的精锐。
绝不缺少悍不畏死的勇气。
可面对皇甫嵩麾下这些历经颍川、汝南、东郡血火淬炼的真正百战兵士,在军阵纪律与进攻组织阵型方面,瞬间被碾压!
“啊!”孙夏惊怒交加。
他引以为傲的勇武,在皇甫嵩那沉凝如山、带着王朝气运加持的军阵锋芒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试图组织反击,但阵型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一股清灵之气,如同无形的涟漪,以左慈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瞬间复盖了整个汉军冲锋的锋矢。
这气息并不炽烈,却带着涤荡心神、破除迷障的奇异力量。
“清心明志,破妄见真!”
左慈的声音直接在皇甫嵩及主要将领的心神中响起。
刹那间。
皇甫嵩感觉自己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淅。
战场上敌我态势、黄巾军阵的薄弱环节,甚至孙夏脸上那因骄狂受挫而露出的惊惶,都纤毫毕现!
冲锋的汉军将士,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拂过心头。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面对妖法传闻的恐惧被大幅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更加凝聚的意志。
战场上弥漫的那股属于于吉意志的阴郁压抑感,仿佛被这清灵之气冲淡了少许。
高坡上的于吉冷哼一声。
左慈这手“清心破妄”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强化己方、削弱敌方精神层面的影响,依旧巧妙地游走在天律边缘。
他浩瀚的神念立刻如同无形的潮汐,试图再次压下这股清灵之气,稳固黄巾军的狂热信念。
然而,就在他神念涌动的刹那,左慈的后续动作到了。
他的目标,并非于吉本人,也不是下方的孙夏,而是一内城城楼上,那个心思复杂、疑惧不安的韩忠。
左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遥遥“看”向了韩忠。他并未施展任何惑心法术。
而是通过自身与皇甫嵩军势的共鸣,极其隐晦地、放大了战场上某种“势”
的变化。
韩忠正紧张地观望着城外惊天动地的碰撞。
他看到孙夏的部队在皇甫嵩的猛攻下节节败退,狼狈不堪,心中那点因援军到来而产生的感激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快意:“让你狂!活该!”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孙夏若败,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皇甫嵩的兵锋如此之盛,于神仙————能挡住吗?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觉”到一道冰冷、漠然,如同天道俯瞰般的目光,从城外那高坡之上,若有若无地扫过了自己。
这目光不带任何情感,却让韩忠如坠冰窟。
他瞬间想起了徐璆、秦颉诡异惨死的传闻。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在于神仙眼中,自己和孙夏,甚至这满城的黄巾兄弟,是不是都如同草芥蝼蚁?
必要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被毫不尤豫地舍弃?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了韩忠的心神。
他对“大贤良师”的信仰依旧存在。
但对于吉这位手段莫测、视众生如棋子的“神仙”,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疏离。
他麾下本就疲惫惊惶的部众,似乎也感应到了主将心神的剧烈动摇,士气肉眼可见地再次滑落。
“裂隙————扩大了。”左慈心中了然。
他成功地利用于吉本身那种漠然天道般的气质和战场不利的“势”,在韩忠心中埋下了恐惧和自保的种子。
进一步撕裂了黄巾内部本就不稳固的同盟。
这比直接杀伤千百人,对整体“势”的破坏更为致命。
于吉立刻察觉到了韩忠心神的变化以及其部众士气的动摇。
他眼中寒光一闪。
左慈此举,堪称毒辣!
攻击的不是他的道法,而是人心,是黄巾军内部脆弱的纽带。
他浩瀚的神念瞬间转向,试图以自身意志强行镇压韩忠的恐惧,重新点燃其部众的狂热。
然而,就在这一刻!
远在千里之外的巨鹿广宗,天公将军府深处。
陆离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周身的气息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苏醒,磅礴的信念之力与脚下广宗地脉、
头顶汇聚的万民怨气疯狂共鸣。
他面前的虚空,清淅地映照出两幅画面:
一幅是宛城战场,皇甫嵩军气如虹,孙夏溃败在即,韩忠动摇,而于吉的神念正被左慈的“攻心”之计牵扯。
另一幅,则是洛阳未央宫。
龙椅上的天子刘宏,脸色灰败。
眼中充满了对“妖法”的极致恐惧和王朝将倾的绝望。
整个洛阳上空,原本那像征着汉室正统、虽然衰微却依旧存在的淡金色气运,此刻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更有一股无形的、贪婪的吸力,正从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如同隐形的触手,悄然缠绕上这最后的国运。
试图将其剥离、吞噬,化为己用。
“借运超脱————好个左慈!”
陆离瞬间洞悉了左慈更深层的意图。
此人辅佐皇甫嵩,不仅仅是为了击破黄巾,更是要借皇甫嵩这柄“剑”斩破太平道凝聚的“势”。
同时利用汉室王朝最后崩溃时释放的庞大“龙气”与“国运”。
作为自身冲击更高境界的资粮。
这是对汉室气运赤裸裸的榨取!
“想借我太平道洪流与汉室残运为你铺就登仙路?妄想!”
陆离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厉芒!
他不再尤豫,双手猛然结出一个玄奥无比、沟通天地法则的法印!
“天地反复,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
低沉而宏大的诵咒声,仿佛自九幽地底升起,又似从九天之外传来,瞬间穿透了广宗府邸。
响彻在每一个虔诚太平道徒的心神深处。
整个广宗城,乃至更广阔地域内所有信奉黄天的百姓。
心中那被压迫的愤怒、对未来的希冀,以及对“黄天”的虔诚信仰,如同百川归海。
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和强度,疯狂涌向陆离所在!
广宗上空,那原本就厚重如铅、翻滚着无数信念之力的“黄天”气运,骤然沸腾。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
化作一条狰狞咆哮、充满颠复与重生意志的玄黄色巨龙!
这巨龙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龙首猛地调转。
不再仅仅守护广宗。
而是带着吞噬一切的磅礴气势,悍然撞向那冥冥中代表汉室正统的、位于洛阳方向的淡金色气运残烛!
釜底抽薪!鲸吞龙气!
陆离发狠!
你不是要借汉室崩溃的气运尸解吗?那我就提前将这最后的气运,连同这腐朽王朝的根基,一起吞了!
化为我太平道“黄天立世”的洪流!
“噗——!”
洛阳未央宫中,正因南北败报而惊惧交加的汉帝刘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感觉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心口。
砸在了这未央宫的根基之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冰冷,瞬间攫住了他的灵魂。
仿佛有什么维系着他生命、维系着这王朝命脉的东西,正在被一股来自遥远北方的、充满颠复意志的洪流,疯狂地抽离、吞噬!
“陛下!”殿内一片惊恐的尖叫。
而宛城战场上,正全力应对左慈“攻心”之策、稳固韩忠所部的于吉,身形也是猛地一震。
他清淅地感觉到,自己借以施展神通的,源自太平道整体信念洪流的“势”,在陆离悍然发动对汉室龙气的鲸吞之时,陡然增强了一截!
但同时。
一股更加恐怖的天道反噬之力,也如同无形的枷锁,骤然收紧,压得他神念运转都为之一滞!
“陆离————你!”于吉心中震动。
只是瞬间,他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离道友,行事竟如此酷烈决绝!
至此几人神念隔着虚空交锋之际,竟然要借左慈之手,以雷霆手段彻底葬送汉室气运。
另一边。
正引导军气,准备给予孙夏致命一击的皇甫嵩,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虚弱感莫名袭来。
仿佛支撑他征战沙场的某种根本信念,正在远方崩塌。
他强压下这诡异的感觉,眼中厉色更浓:“杀!”
而正以神念布局、感知天律变化的左慈。
也同时心有所感。
他猛地抬头望向洛阳方向,清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强大的元神之力映照下,左慈发现,自己精心布局,如同蜘蛛般缠绕在汉室气运残烛上的那些无形“丝线”。
此刻,正被一股来自北方的,狂暴而充满毁灭意志的玄黄洪流,疯狂地冲击、撕扯。
直至吞噬殆尽!
“张角!你敢坏我道果!”
左慈眼中闪过一丝震怒与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