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华贵身影从玉壶春狂奔出来,撞入汹涌人潮才停下,气喘吁吁。
顾鸣心悸犹存,他实在不敢招惹那位徐老”,在整个江南游商界,他可是近乎神话”般的存在。
稍稍平复下来,他回首望着喧闹的酒楼,怒目瞪圆,咬牙切齿。
“那小子,何德何能,竟能让徐老为其这般出面?!”
向来听闻这位徐老脾气温和,今日突然暴起,一身气血更是浑厚,随意一掌便将他的贴身力士干翻,全然不似白发老翁。
顾鸣咬牙切齿,今天哪是什么黄道吉日,简直煞星冲天,他的脸面都丢尽了。
今日之事传出去,他将沦为整个苍河上流的笑柄。
“主子。”小厮鼻青脸肿跟上来,还塞了银子,雇了两个力气大的脚夫,扛着昏迷的随身力士。
“主子,苍河县里,我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闭嘴!”顾鸣脸色阴沉,回到购置的院落中,一下躺在太师椅上,吼出大批侍女给他按摩捏脚,才稍微缓过劲来。
小厮在旁边不敢言语,面具力士鼻青脸肿,换了个宽大些的面具戴上,也不吭声。
顾鸣静下来,反而思绪打开,慢慢有了计划。
他吩咐小厮:“去。你再去酒楼————记住,要让他们分散,不要一家猛压,嗯,我们出钱————”
随后,又叫随行力士,招呼一行死士七八人,言语几句,这些人便快速闪身离开。
顾鸣吃着美婢递来的果子,品一口热茶,靠在太师椅上,又慢慢露出了笑容,眼神中闪过深深的怨毒。
“呵,傍上了徐老,就能保你的命么!”
玉壶春酒楼中,密会开始,已然热闹非凡。
由各地游商,各世家,各武馆,各武师,还有神秘人士,委托给白发老者主持拍卖的各色物品,轮番陈列叫价,惹起阵阵喝彩。
——
李牧等人被安置到一个绝佳的位置,宋巧云最终没有离开,四位世家子弟也坐了进来。
谢啸云等人坐在位置上,眼神却忍不住往李牧方向飘,心底震撼尤未散尽。
经宋巧云低声提醒,他们也终于知晓了那位突然出手为李牧解围,而且看起来跟李牧关系不浅的白发老者身份。
正是今天游商密会的主持者,从江南返回故土的神话”级老游商,徐匣!
如果说叶英”在苍河武林,便是无数人仰望的一座大山,那徐匣便是苍河游商不可望其项背的擎天柱石。
无论实力,还是经历,人脉————都令人失去比较的心气。
其稍微动怒,便可让顾鸣这样的人物落荒而逃,不敢直面。
这样厉害的老前辈,竟主动为李牧站台,惩戒一位苍河大人物!
谢啸云心中知晓,虽然其深受家族宠爱,更被誉为未来接班人,但若换他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家族绝不会这般为其动怒,而是选择中庸的隐忍求和之道。
毕竟顾鸣家财万贯,人脉不浅,豢养的死士也极多。
可偏偏,这位徐老在苍河再无家人,只是念旧而总归,身无牵挂,行事便不受拘束,为李牧站台时才如此霸道。
一念及此,谢啸云心中竟不禁对李牧生出些许羡慕————
“牧哥,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徐老,也不给我们说,害兄弟担心。”王崇喜举茶而来,敬李牧和叶藏锋。
谢、崔、卢三人一怔,这小胖子,竟这么会顺杆爬。
可其这般举动,似乎很对李牧脾气,后者笑了笑,便举杯相碰:“偶遇而已,我其实跟他不熟。”
“鬼才信你。”宋巧云撇嘴。
不熟,谁会同情心泛滥,为你出头?
崔月婵跟着点头,盯着李牧的美眸,愈发好奇。
他们却不知道,李牧说的是真话。但方才徐匣出手简直果断骇人,轻飘飘一句暂时失陪”将二人关系抬高了无数,他怎么说都没人信了。
李牧品茗,记住了这位回护自己的老前辈。
展台上,徐匣白发苍苍,声音却中气十足,眼神凌厉。
此时,一块巴掌大小的钢锭出现,其实有人体经络般的血色纹路,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现在展出的是血纹纲,可锻造半截道器”!起价一千五百两!”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先前那些展品虽然珍贵,但没有一件的起底价达到这般价格。
李牧微微心动,他的碧影飞神针”便需要用此钢锻造,这么大块,他起码能造个百八十根,洒出去的杀伤力,恐怕堪比师傅叶炜施展一次无双寂剑”了。
当然,也没有人拿这么多飞神针乱洒,这也太烧钱了,一般人真烧不起,都是像崔月婵一般锻造半截道器”,可以重复使用多次。
“一千六百两。”崔月婵忽然开口,有意无意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轻咳一声,心知上回黑霜威力太强,将其半截道器般的枪头都砍得破损,小姑娘心疼至今。
许多人知道李牧这个包厢坐的都是贵客,而且有人已认出,喊话的少女便是崔氏千金,顿时沉静了片刻。
就在即将锤音落定时,忽然有声音高呼:“一千八百两!”
有人跟崔月婵抬价了。
崔月婵知道,这次买不到,下一次不知何时了,咬牙跟此人杠上,一直到二千五百六十三两,才彻底拿下。
崔月婵一阵肉疼,又狠狠剜了李牧一眼,若不是这家伙,自己怎么会将私房钱全部砸得精光————
李牧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理睬。
后续,出现了妖兽血脉的宝马,名为白麟马”,似乎有蛟龙血脉,马背处覆有层层麟羽,在光下闪动辉彩,颇为瞩目。
这下宋巧云心动了,她本来就是镖师,对名马情有独钟,起拍价两千两白银都毫不尤豫叫价。
本来也一片寂静,忽然又有人开口顶价,但不是一个方向。
最终,宋巧云以三千六百一十两拿下,她的心都在滴血,这已经严重溢价!
而后,奇珍羊脂玉胎”出现,吸引了卢天盛,这是锻刀好材料。但他也被抬价了,两千七百两才拿下,为了锻造一柄好刀,他真的拼了。
随后,一颗金灿夺目的玄晶出现,秒杀了前面所有拍卖品。
“金玄玉晶!”哪怕李牧都震惊了,他怎么认不出,这就是锻造神兵的材料。
李牧很眼热,三师傅叶炜曾言,只要找来这金玉玄晶便帮他锻造神兵,这样的极品材料可遇不可求,可价格高得离谱!
“五千两起拍!每次叫价一千两!”
“六千两!”谢啸云眼热极了,这可是神兵啊,哪个苍河年轻武师不渴望拥有一柄神兵?他毫不尤豫出手了。
“七千两!”但马上,就有人压下他。
“八千!”谢啸云注视那个方向。
“九千!”嘶哑的声音传来。
“一万!”谢啸云气急,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一万一!”那边还没有停。
谢啸云红了眼,向崔月婵等人借钱,承诺九出十一归。
这里是玉壶春游商密会,不管你是谁,必须出现钱,否则视作违反规矩,下场非常惨。
谢啸云已经急眼,开始向周围借钱急用。谢家家大业大,这一万两虽不小,但还是出得起。
神兵?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将来甚至能回炉锻造。眼下不买,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遇到!若是有矿脉的,将矿脉挖穿,都未必能遇上一块。
其珍稀程度,便是如此。
整个苍河,也就只有藏剑山庄每年能以金玄玉晶锻造出神兵!由于叶英坐镇,又背靠剑阁,真无人敢随意招惹。
“我借你。”李牧将身上一千五百两全部借出,现捡银钱的好事岂能不要,谢啸云虽然有些纨绔习气,但这种情况他不会赖帐。
“多谢!”谢啸云微怔,没想到第一个出手借款的竟是李牧,心中情绪复杂。
其馀人陆续解囊,为其多添了五千两底款。
哪怕知道今天是游商密会,也没有人会带这么多银票出门,这已经非常多了。
“啸云哥,我觉得情况不太对,你还是慎重。”卢天盛提醒。
李牧此刻也微微颔首,扫视了一眼四周,他已敏锐注意到,只要他们这个包厢出价,便会有人叫得极为起劲,以至于其他人都大出血。
最终,谢啸云未能拿下金玄玉晶,面色难看,但他承诺,银钱不会少了大家。
这块珍稀玉晶,落到了神秘人手中,而且其很快离场混入人流,不想被任何人追踪。
李牧微叹摇首,他现在的身份还是太低了,没有敛财聚资的资本,如果换做藏剑山庄的庄主————这有些遥远了。
金玄玉晶旁落他人,许多人心中都是羡慕又遗撼,但眼红也没用,对方已经快速离去,谁也不会将这等奇珍揣在怀里等着别人暗算。
到这里,密会已接近尾声,许多人正准备离场,徐匣却又掏出一件藏品。
“最后一份小物,西域血喉木根茎一株,效果不明。起拍价,一两银子。”
一两?这个价格吸引了不少人的兴趣,甚至发出轻笑,认为徐老在活跃氛围。
这藏品展示出来时,更是多人摇首,确实平平无奇,一条尺长的黄色根茎,带着些许红色根须而已。
“二两!”李牧可算出得起价了。
“成交。”徐老直接敲锤,笑呵呵道,“李牧小友慢等片刻,我腿脚不便,走上来得些许时间。”
“恭候徐老。”李牧也笑着抱拳。
这时候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奇木就是等着送给李牧的,等到最后以拍卖形式宣告,却是明白白告知苍河上流,此子与我交情不浅。
这下,一些本来藏有祸心,暗中想巴结顾鸣之人,彻底按下了心思。
片刻后,徐匣带着奇木到来,交到李牧手上。
“委托人有言,将其种在院中,按一定策略培养,可以种养出一根灵植”,或药力不俗。”徐匣将详细策略告知。
“西域血喉木。”李牧看着这根茎,原本只是觉得不凡,此刻近距离一看,竟然有信息跳出!
李牧震惊了,一株血喉木”的根系,竟有神魄,这是什么情况,其中有灵”?
他小心接触,最终认为,血喉木中即便有灵,也是死灵”。
真的是灵植?李牧存疑,暂且记下。他握着这块根茎,总觉得其有些妖异,回去要跟三师傅叶炜好好研究一番。
李牧察觉到此物非同寻常,或与圣佛寺的木雕有关系。
无论如何,此番收获不小。谢啸云欠的银两出门便结清了,李牧赚得150两白银,荷包鼓了少许,变为1650多两。
“再小聚片刻吧,庙会还没有逛。”
在叶藏锋极力劝说下,李牧最终陪着众人前往古刹。
一路很是繁华,衣着锦绣的男女行过,又有稚童扯着大人的衣襟,吃着烤红薯,香气扑鼻。
踏入古刹,一阵冷风吹落朔雪。
李牧望着斑驳的墙,此地是曾经的圣佛寺分寺,也曾为历代佛门古刹选址,佛门似乎很中意此地。
但在此处,他没有感觉到半点正大光明祥和的佛念,以他观想参悟过如来世尊拈花结印”的念头,不应该感应不到。
反而是一种阴森,寒冷,似乎有无边的阴谋曾在这里蕴酿。
当然,这只是一种冥冥中的念头,李牧并未与其他人交流,而是将之压下。
他看着那口被堵住的枯井,皱了皱眉,最后没有靠近。
陪着众人逛了一圈以后,李牧最终应承元辰当日会再来,便准备返回山庄。
叶藏锋表示还有旧友相会,还隐晦邀请李牧,李牧很快意识到是何等旧友,点指了一下叶藏锋,拂袖而去。
我辈剑修岂会被女子眈误修行!
宋巧云怒视之。
崔月婵也捏着那块血纹纲,有些咬牙。
但李牧都视而不见,快马离去。
穿过入内城时的城门,等到大门轰然紧闭,繁华的喧嚣一下随着闭门声关进身后,李牧回望一眼,此时内城只出不进,盛夜与外城相隔。
迎着李牧归庄的只剩几朵浅云,荡开苍白的月光。
空荡荡的街道响着得得马蹄声。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连更夫的声音都听不见。
四下无火光,阴冷长街,只有一人一马照月飞驰。
李牧的脸色却慢慢变得严肃,手按到了千叶”剑柄上。
咣!!
忽然,他一下掠起,千叶抽出,五色剑光照亮长夜,一下斩破一柄斜刺里斩出的长刀。
“跟我够久了,还不出来吗?”李牧落在马上,拉住缰绳,执剑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