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老蟹湾已隐约在望。
海湾入口处,几点微弱的灯火按照约定的方式明灭闪烁,那是接应的信号。
船上众人精神一振,操舵手小心翼翼地操控船只,准备借助潮水驶入狭窄的湾口。
“看,信号没错!快,准备靠岸卸货!”疤脸三哥压低声音催促,自己也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船只即将驶入湾口最关键的一段水道时,异变陡生!
“砰!砰砰!”
三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毫无征兆地从海湾两侧的礁石丛中冲天而起,将漆黑的海面与小片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紧接着,尖锐的铜哨声和吼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大夏缉私!停船受检!”
“放下帆缆!违者攻击!”
十余艘体型细长、速度极快的舢板、哨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礁石后、芦苇荡中疾冲而出,船上站满了手持火铳的缉私队员,衣着整齐,动作迅捷,瞬间对福船形成了合围之势。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海湾外不远处的海面上,两艘悬挂着大夏水师旗帜、侧舷炮窗打开的巡逻战船,正冷冷地封住了退路。
“中埋伏了!”船上一片大乱。
年轻水手吓得瘫软在地,疤脸三哥面如死灰,老舵工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郑怀远在舱内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打翻了茶杯。
他冲上甲板,看到眼前的景象,先是一慌,随即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怒容,对着逼近的缉私船高声喝道:“大胆!你们是何人部下?可知这是谁的船?我乃郑芝龙总兵之叔父!尔等速速退开,以免自误!”
他以为,亮出郑芝龙的名号,足以震慑这些不开眼的基层吏员。
一艘较大的缉私船上,一名身穿黑色劲装、头戴范阳笠、腰悬雁翎刀的军官越众而出,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冷峻的脸庞。
他根本未理会郑怀远的叫嚣,声音冰冷清晰地穿透海风:“奉大夏广东缉私总局及水师第三镇联合缉私令,查缉走私船只!
船上所有人等,放弃抵抗,接受检查!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他大手一挥:“上船!搜!”
缉私队员们训练有素,抛出钩索,迅速攀援而上,瞬间控制了甲板和各处要害。
郑怀远还想阻拦喝骂,却被两名孔武有力的队员反剪双臂,牢牢按住。
“你们……你们敢!我要见郑芝龙!我要见你们上官!你们这是造反!”郑怀远挣扎着,气急败坏,他无法相信,这些人竟然真的敢动他。
冷面军官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在他眼前一晃:“郑怀远,你涉嫌组织大规模走私朝廷专卖物资及违禁品,证据确凿。
本官依法缉拿,至于郑总兵……”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讥诮,“他救不了你,天王老子也不行,给我带走!”
郑怀远如遭雷击,彻底呆住了。
直到被押下船,看到船上货物被一箱箱起出,看到那些他以为早已打点好的自己人同样被捆得结结实实,垂头丧气地蹲在一边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那套官场逻辑和侥幸心理,在大夏的铁腕新政面前,是多么可笑与不堪一击。
这场精心策划、人赃并获的抓捕,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划破了东南沿海看似平静的夜空。
它不仅宣告了一条重要走私链条的覆灭,更向所有还在观望、试探、甚至企图挑战大夏经济秩序的旧势力,发出了最严厉、最清晰的警告:在新朝的法度之下,没有特殊二字,无论你姓什么,背后站着谁。
欲壑难填,终将迎来法律的铁拳。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次日下午,广州巡抚衙门后堂。
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郑芝龙坐在下首,身姿依旧挺拔,但紧握座椅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对面的陈书元神色平静,只是将一份刚送到的详细案情卷宗轻轻推到他面前。
“郑总兵,”陈书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关于令叔郑怀远走私一案,人赃并获的初步查验结果在此。
走私物资包括官盐一百石,硝石十五箱……此外,船上还查获大批倭国白银,据被捕船员初步供述,其意图是以劣银兑换我大夏新币,扰乱金融。”
郑芝龙默默翻开卷宗,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和罪状描述,心不断往下沉。
家里的老人、族亲在他来之前,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恳求他务必想办法周旋,说郑怀远是长辈,早年对家族有功,无论如何要保下来。
他也曾抱有一丝侥幸,希望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或者其中有什么误会。
但此刻,白纸黑字,证据确凿。尤其是私铸银锭、意图套取新币这一条,简直是触了逆鳞!
大夏的新币政策是国家经济命脉,张行对此看得比什么都重。
按照他熟读过的《大夏条例》及《走私专卖品惩处细则》,光是走私官盐这个数量,主犯就足够判斩立决,甚至枭首示众了。
再加上私铸、意图扰乱币制……数罪并罚,绝无生理。
他还能说什么?求情?拿什么求?拿自己新得的总兵之位,拿郑家上下未来的前途去赌?
赌陈书元、赌大夏朝廷会对一个证据确凿的走私重犯、一个企图动摇国家金融根基的蠹虫网开一面?
陈书元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缓缓开口:“郑总兵,此事牵连贵亲,颇为棘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方能既彰国法,又不失……人情?”
他的话语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征询,但目光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普通的公务。
郑芝龙心中一凛,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夏问他,绝非给他徇私舞弊、上下打点的机会,而是在看他的态度,看他郑芝龙是否真的愿意抛弃旧日那种盘根错节、以亲族利益凌驾国法的习气,真心实意地融入大夏这套以法度、规矩为核心的新秩序。
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