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烽烟渐息,捷报如雪片般飞向西安。
在第三镇、第六镇及四川第二镇的钳形攻势下,早已被大夏三面包围、内无战心、外绝援军的云贵、广西明军各部,抵抗意志如冰雪消融。
贵阳、昆明、桂林等最后几座重镇,在象征性的防守或部分官员的殉节后,相继开城归顺。
大夏的旗帜,终于插遍了西南边陲的每一座府县城池。
伴随着军事占领的完成,大夏高效的行政机器立刻开动。
一批批经过速成培训、手持《大夏新政纲要》与《田亩清丈条例》的吏员,在军队护卫下进驻各州县。
他们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废除明朝苛捐杂税与徭役,并立即开始清丈田亩,登记户口。
对于饱受土司压迫、官僚盘剥、战乱摧残的西南百姓而言,大夏的到来最初带来的是忐忑。
然而,当看到新朝吏员真的开始丈量那些以往被豪强隐匿的田地,并将荒芜无主的土地分给流民佃户耕种;
当被告知今后只需按实际田亩缴纳统一税银,再无层出不穷的“辽饷”、“剿饷”、“练饷”与夫役;
当官仓以平稳价格放出粮食,盐、糖等必需品虽然由官府专营但价格公道且供应稳定时,疑虑迅速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老天开眼啊!这大夏朝廷……是来真的!”黔东南一座苗寨外,老农摸着刚刚钉下的、写有自己名字和田亩数的木牌,粗糙的手掌微微颤抖,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
他祖辈佃种土司的山地,终年劳作不得温饱,何曾想过能有属于自己的薄田?
在昆明城中,曾经被明朝官吏和沐王府压得喘不过气的商户们,收到了新的《商税则例》。
税率清晰明了,取消了过往层层关卡的勒索与“和买”。
虽然依旧要纳税,但这税交得明白,且确实比以往七扣八扣后的实际负担要轻。
“这生意,做得!”一位经营马帮货物的掌柜捋着胡须,对账房先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王法变了,天真的亮了!”类似的感慨,在西南的村寨、市镇间流传。
尽管新政推行必然触动旧有利益阶层,会遇到阻力和反复,但给绝大多数平民带来的切身利益是实实在在的。
大夏的统治根基,在这片新附之地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扎下根来。
与西南百姓的喜笑颜开相比,此时广东,尤其是广州、佛山等商贸重镇的一些士绅巨贾,心情却要复杂得多,甚至可谓愁云惨淡。
珠江畔,一间临水的雅致茶楼顶层,几位穿着绸缎长衫、气息不凡的中年人凭栏而坐,面前的精致茶点几乎未动,话题全围绕着近日正式颁布的《大夏通商管理条例》。
“吕兄,这新朝的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啊。”一名面容清癯的士绅放下茶盏,苦笑道,“以往大明收税,名目虽多,总还有空子可钻,上下打点,总能留下几分。
如今倒好,一纸条例,清楚明白,凡经商获利者,无论大小,皆需按章纳税,查验严格,几无转圜余地。
这岂不是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盯着我们这点蝇头小利!”
被称为吕兄的富态商人摇摇头,叹道:“李公此言差矣,新朝这是立法度,务本抑末之策,税则明晰,看似严苛,实则堵死了胥吏中饱私囊之路,于我辈诚商而言,未必是坏事。
只是这税率……唉,确比以往实缴要重上些许。
尤其是那盐、糖、铁、粮……皆为朝廷专营,这些大宗厚利之门,算是彻底对我们关上了。”
他说的比以往实缴要重,是指剔除了灰色开销后的纯税负对比,若算上以往的打点贿赂,其实未必真重多少,但垄断利润的丧失,才是最令他们肉痛的。
旁边一位专营南洋香料走私起家的商人陈老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满与担忧:“最要命的是那条!
严厉打击走私,凡走私盐、铁、粮、糖等朝廷专卖物资及违禁物品者,一经查获,货没官,人罚苦役,重者乃至处斩!
这简直是不给我们活路!以往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夹带些私货,与巡检司分润,大家都有饭吃。
现在这大夏查的贼严,听说年底还会出炉专属的税收部门,另外,听闻水师也换了郑家的人,沿岸巡查严密。
这海上的财路,眼看就要断了!”他提及郑家的人时,颇有些咬牙切齿,显然对郑芝龙归顺大夏并参与封锁海岸耿耿于怀。
李姓士绅冷笑一声:“何止海上?陆路关卡如今也查验极严,我看这大夏,是要学那汉武帝笼盐铁,摧浮淫并兼之徒,将天下之利尽归于朝廷。
我等往日所恃,无非田租与商利,如今田亩清丈,再无余田。
商利又被朝廷专营与严税所限,长此以往,恐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啊。”
“诸位也不必过于悲观。”一位相对年轻、曾读过些新学书籍的周姓商人插言道,“新朝虽专营要害,但并非绝人商路。
条例中也鼓励合规海贸、内地转运、手工业制造,其币制统一,道路整修,治安好转,皆是便利商贾之举。
昔日管子亦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朝廷欲强国,终需货殖流通。
只要我等依法经营,转变思路,譬如投身朝廷许可的南洋贸易、开办新式工坊,未必没有新的机缘。
总好过以往那种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的话引来几声不置可否的哼声。对于这些习惯了旧有秩序和灰色地带的既得利益者而言,适应新规则总是痛苦的。
就在广东士绅为未来忧心忡忡之际,琼州府(海南岛)北端的海口守御千户所城外,迎来了决定性的时刻。
海面上,隶属于大夏水师第三镇的数十艘战船列阵,其中数艘大型福船侧舷炮窗打开,黑黝黝的炮口指向岸上残破的营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