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爷,巡抚衙门到了。”随从低声提醒。
郑鸿途抬头,只见一座修缮一新的官衙矗立眼前,门庭肃穆,卫兵精神抖擞,却无旧官衙那种森严倨傲之感。
通报名帖后,不过片刻,中门竟开,一位身着崭新大夏文官袍服、年约三旬、气度沉稳的官员亲自迎出,正是广东巡抚陈书元。
“郑将军远道而来,陈某有失远迎,快请!”陈书元笑容温煦,礼数周到,毫无胜利者的倨傲。
双方入内,分宾主落座于花厅。
陈书元目光扫过侍立在郑鸿途身后的英挺少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位想必就是郑森公子吧?果然气宇轩昂,器宇不凡,将来必是国家栋梁。”
郑森连忙上前,依礼见过,举止得体。
略作寒暄,陈书元挥退闲杂人等后,郑鸿逵开门见山,拱手道:“陈巡抚,明人不说暗话,在下此番受家兄芝龙所遣前来,所为者何,想必贵邦已然知晓。
不知……大夏对我郑家,作何安排?”
陈书元早已得到西安方面的明确指示,此刻也不绕弯子,从容道:“郑将军深明大义,愿顺天应人,我大夏上下,皆表欢迎。
夏王有令:郑芝龙将军,熟悉海事,威震东南,归顺后,可授大夏水师总兵官之职,负责东南海疆巡防、肃清海盗、保障商路之重任。”
他顿了顿,继续道:“郑将军麾下诸位兄弟,如鸿逵将军等,皆可量才录用。
可于水师中担任要职,亦可负责专司与南洋、西洋之通商事宜。
郑将军旧部将士,愿继续从军者,经整训后纳入水师序列;
愿卸甲归田或从事商贸者,朝廷亦会妥善安置,给予田亩或谋生之本,唯有一点,”
陈书元语气稍肃:“无论是郑将军亲属,还是旧部将佐,朝廷为避嫌及便于统筹,不会全部集中于郑将军直接麾下任职,此乃国家常例,望能体谅。
此外,郑将军部下之中,若确有劣迹昭彰、为祸地方、民愤极大者,我大夏法度森严,断难容留。
为免郑将军为难,可请将军先行甄别遣散。
除此二者外,别无苛求,只要遵我大夏律令,恪尽职守,朝廷必不负功臣。”
听完大夏开出的条件,郑鸿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至涌起一阵惊喜。
总兵之职,已是高级武官,地位尊崇,远超明朝所授郑芝龙的游击将军。
对郑家兄弟子侄的安置,也考虑周全,给予了军队和商贸两条出路,可谓优渥,对部众的安置也合情合理。
至于人员分散和清理败类两条,郑鸿途更能理解——这是任何一个理智政权接收大规模武装力量时的必要举措,郑芝龙自己当年整合各路海盗时,手段只会更严厉。
而郑家军纪相对严明,真正民愤极大的败类并不多,清理起来阻力不大。
这条件,可谓极有诚意,既给了郑家足够高的地位和现实的利益,又维护了大夏政权的原则和秩序,显示出强大的自信与掌控力。
郑鸿途不再犹豫,起身,郑重向陈书元长揖到地:“陈巡抚,朝廷厚意,条件优渥,思虑周详,我郑家感激不尽!
我郑鸿逵,谨代表家兄郑芝龙及全体郑家部众,正式接受朝廷条件,自此归顺大夏,愿为陛下前驱,效犬马之劳!”
陈书元含笑扶起郑鸿逵:“鸿逵将军深明大义,本官定当即刻奏报朝廷。
从此便是同朝为臣,共扶社稷了!还望将军尽快将此佳音传回,使东南海疆早定,商路畅通,百姓安居!”
大事议定,花厅内凝重的气氛随之一松。
陈书元命人重新奉上香茗,与郑鸿逵分宾主再次落座。
他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巨幅《东南沿海舆图》,那上面不仅标注着海岸州县,更勾勒着星罗棋布的岛屿与大致航道,但其详细程度,显然不及常年驰骋于这片波涛之间的郑家。
“鸿逵将军,”陈书元抬手示意舆图,“既已成一家,有些事,本官便想请教,这万里海疆,波涛诡谲,除贵部之外,尚有哪些成气候的势力盘踞?
其虚实如何,还望将军不吝赐教,以便朝廷日后措置。”
郑鸿逵闻言,也正色看向舆图。
他虽非如兄长郑芝龙般总揽全局,但作为核心人物,对海上格局亦是了然于胸。
他起身走到图前,手指先从珠江口、闽浙沿海划过,沉声道:“陈巡抚,海上营生,无非官、商、盗。
官,如今大明水师在东南已名存实亡,不足为虑。
商,则分几股:最大者乃泰西番人。红毛夷(荷兰人)据大员(台湾)热兰遮城及澎湖部分,船坚炮利,专营倭国、南洋与我大明、大员间贸易,其东印度公司实力雄厚,船队常往来于巴达维亚(雅加达)、大员、长崎之间,是海上一霸。
其次为佛郎机人(葡萄牙),盘踞壕镜澳(澳门)已久,根基颇深,亦不容小觑。
此外,尚有英吉利等后来者,船队规模尚小,但亦不可忽视。”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闽粤交界外海及琼州(海南)以东洋面:“至于盗……那便复杂了。
较大股者,如李魁奇,啸聚于闽粤外海诸岛,麾下亦有大小船只上百;
刘香,此獠尤为凶悍,常活动于潮州、琼州以东洋面,甚至远掠至交趾(越南)沿岸,劫掠商旅,攻打村镇,无恶不作,与我郑家亦曾多次冲突。
其余如钟斌、杨六、杨七等,皆各有地盘,时聚时散,至于小股私商、零散海寇,则多如牛毛,难以尽数。”
陈书元凝神细听,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些海盗活动区域轻点。
历史上的1635年,刘香本应在郑芝龙与明朝水师的联合绞杀下覆灭,但此世因大夏骤然崛起,猛攻湖广,震动东南,无论是郑芝龙还是福建、广东的明朝官府,都将主要精力用于防备大夏兵锋,无暇他顾,竟让刘香等海盗势力得以喘息存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