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这喊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明军士卒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最早崩溃的是那些本就衣食无着、被强拉来的卫所兵。
他们当兵只为吃口粮，哪里肯真的卖命？
“不打了！俺不打了！”
“投降！俺投降！”
一个瘦弱的卫所兵首先扔掉了手中生锈的刀，抱着头跪在了街边。如同连锁反应，他周围数十个卫所兵也纷纷效仿，叮叮当当的兵器丢弃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一些本就没有多少战意、只是随大流的营兵也开始动摇。
他们看到平日高高在上的家丁老爷们死伤狼藉，看到总兵的严令已然无法执行，求生的欲望彻底压倒了对军法的恐惧。
“逃啊！”
“让开！别挡路！”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原本拥挤的明军阵列彻底炸开了锅！溃逃如同瘟疫般蔓延。
士兵们丢盔弃甲，互相推搡践踏，只为了逃离那不断喷吐死亡火焰、步步紧逼的红色阵线。
军官们试图弹压，反而被溃兵冲倒，甚至刀兵相向。
秦翼明被亲兵死死拖住，才没有被狂乱的溃兵卷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在短短时间内土崩瓦解，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只剩下无力的绝望。
杨嗣昌在稍远处的临时指挥点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手中的千里镜微微颤抖，镜筒里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冰凉。
他曾自诩熟读兵书，通晓韬略，然而眼前这支大夏军队所展现出的，是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战争模式。
严酷到极致的纪律，冰冷高效的杀戮配合，对火器运用登峰造极的战术，以及那精准打击士气的攻心喊话……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绝望的压倒性优势。
他赖以坚守襄阳的几万大军，在这套体系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混乱和不堪一击。
这不是兵多兵少的问题，这是两个时代的军队在碰撞！
随着明军的大规模溃散和投降，大夏军队的网状推进速度反而加快。
他们并不分散追击每一个溃兵，而是以稳固的队形，有条不紊地清理主要街道和要害区域，将零星的抵抗者或试图重新集结的小股明军迅速歼灭或驱散。
李狗儿所在的队伍已经连续清理了三条街巷，他的盾牌上布满了刀砍箭刺的痕迹，手臂酸麻，但精神却愈发亢奋。
他看到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军老爷们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奔逃，看到街边有些胆大的百姓悄悄打开门缝，眼神复杂地观望着，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快意和力量感。
战斗从清晨开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而后襄阳城北区的主要街道、要地，均已插上了大夏的战旗。
成队成队的明军俘虏被押解着集中到几处空旷场地，垂头丧气。
零星的、毫无组织的抵抗偶尔在某个角落响起，但很快便被迅速扑灭。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燃烧物混合的刺鼻气味，但喊杀声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大夏军官们整顿队伍、清点战果的号令声，以及伤者偶尔发出的呻吟。
北城区，至此被大夏第二镇彻底肃清，襄阳这座雄城的北大门，已豁然洞开。
杨嗣昌、秦翼明、左良玉等明军统帅，连同残存的兵马，被迫全部收缩至城中南部，依靠着巷道，惶惶不安地准备着最后的，或许也是徒劳的抵抗。
北门的望楼之上，江风裹挟着硝烟与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刘心全手持千里镜，凝神观察着城南那片此刻已然陷入混乱与恐慌的明军残部聚集区域。
只见人影幢幢，旌旗歪斜，早已不复半日前的严整气象。
“其余几处城门，可都控制住了？”刘心全头也不回地问道，目光依旧透过镜片扫视着可能的突围路线。
侍立一旁的亲卫立刻回道：“禀总兵，刚才各部传令兵已回报，东、西、南三门及两处水门均已在我军控制之下，各处城楼都换上了咱们的旗帜。
第二镇所属的两个独立炮营，也已将大部分火炮运进了城内，正在向城南方向机动部署。”
刘心全点了点头，放下千里镜，他略作沉吟，下令道：“传令各部，除了必要的警戒部队，其余作战人员即刻轮换休整，抓紧时间用饭、检查装备、救治伤员。
一个时辰后，各炮营需在城南敌残部外围，择选几处关键路口和开阔地，将火炮阵列展开，炮口给我对准他们聚集的核心区域！
让那些明军看清楚咱们的炮口有多密！”
一旁的参谋军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他上前半步，低声道：“总兵，城南那片区域房舍密集，多是百姓民居，若真用火炮……恐怕误伤不小，日后大王追究起来，那边……”
刘心全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顾虑，“谁说真要开炮轰平那片房子了？咱们这是示之以威，是攻心之术！
拉过去，摆开阵势，亮出炮口，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是放下兵器有条活路，还是等着被轰成齑粉！真要不管不顾地开炮，别说大王严令和国法军纪不容，便是我刘心全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也是穷苦人家里爬出来的，知道那些砖瓦棚屋对老百姓意味着什么。
吓唬吓唬那些当官的和大兵就行了，仗打到这份上，能少死些人，总是好的。”
参谋这才放下心来，躬身领命：“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在襄阳城南一片相对完好的富户宅院区临时充作的中军所在，气氛却是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嗣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秦翼明、左良玉、杨国威等几位总兵环立周围，人人脸色难看至极，或铁青，或惨白，再无半点平日的骄矜悍勇之气。
那位襄阳卫的指挥使更是缩在角落，无人理会——谁都知道，最先崩溃、逃散最多的就是他麾下的卫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