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军政体系,有精锐的火器部队,有高效的动员能力,更有那套蛊惑人心的均田减赋、吏治革新之策。
两者之间,犹如流寇与朝廷之别,根本没有可比性!
令他更为痛苦的是,朝堂之上那些衮衮诸公,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豪强,难道就看不明白这其中的天壤之别吗?
或许,他们中有人看明白了,但出于私利,选择闭目塞听,只顾保全自家田产权势,甚至暗中与大夏眉来眼去。
国家危亡,似乎远不如自家库房里的金银、田契上的数字来得重要。
这种自上而下的麻木、自私与短视,比战场上的敌人更让卢象升感到心寒与无力。
漠南的败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甚至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高兴,毕竟,满洲鞑虏是大明数十年的生死大敌,他们损兵折将,自然是好事。
但这高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忧虑与难受。
因为这意味着,大夏在北疆最大的牵制力量消失了!大夏那些原本需要用来防备漠南骑兵的骑兵,如今更能抽调南下支援,山西,乃至整个宣大、蓟辽防线的压力,不是减轻了,而是骤然增大了!
更让他不寒而栗的是长远后果,后金本就人丁稀少,精兵有限,经此漠南重挫,其国力军力必然受损。
一旦失去对漠南的影响力,广袤的草原牧场、优质的蒙古战马,将尽数落入大夏之手。
以大夏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和工匠技艺,假以时日,打造出一支数量庞大、装备精良的骑兵军团,绝非难事。
届时,大夏便可真正实现骑步并进,从西北、正北乃至东北多个方向威胁大明,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种种思绪,缠绕着卢象升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就这样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的手脚都吹得冰凉,才猛地惊醒。
“不能自乱阵脚!”他低声告诫自己,用力揉了揉发木的脸颊,转身回到书案前。
无论如何,他身为四省总督,守土有责,必须尽忠职守。
他提起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给崇祯皇帝书写奏章。
他将漠南剧变、清军惨败、土默特等部归夏、北疆防线面临新压力等情况,尽可能清晰、客观地陈述,并附上自己的初步分析与应对建议。
然而,就在他准备唤人将奏章送出时,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猛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让他握笔的手猛地一颤,墨点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猛地抬起头,“李升!”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亲信幕僚李升应声而入:“督师,有何吩咐?”
卢象升没有解释,迅速扯过一张新的信纸,笔走龙蛇,以最快的速度写下一封简短却措辞极其严厉的密信。
写完后,他立刻装入信封,加盖自己的紧急印信,递给李升,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立刻挑选最得力的传令兵,双马轮换,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这封信送到山海关总兵杨麟手中!
记住,十万火急,路上不得有片刻延误!见到杨总兵本人,方可交付!”
“是!卑职明白!”李升虽不明所以,但从卢象升的神情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双手接过密信,转身疾步离去。
卢象升看着李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椅中。
方才那瞬间的灵光,让他后心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后金在漠南损兵折将,以他们有限的人口和兵力,加上如今正在朝鲜用兵,短期内绝无可能再凑出足够兵力,重新走漠南路线进攻伪夏陕甘宁。
那么,遭受重创、急需掠夺资源以弥补损失和重振士气的后金,下一步最可能、也是最有效的目标会是哪里?
答案呼之欲出——正是他们认为已经结盟而放松了警惕的大明!
所谓的明清盟约,在卢象升看来,不过是基于短暂共同利益的权宜之计,在赤裸裸的利益和生存压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废纸。
皇太极是何等雄主?多尔衮、济尔哈朗新败,满洲内部威望受损,急需一场胜利来转移矛盾、补充损耗。
还有比看似盟友、实则防务空虚的明朝边镇更好的目标吗?尤其是山海关一线,若被其突然袭破……
卢象升不敢再想下去,他宁可自己是杞人忧天,也绝不敢冒这个险。
因此,他必须立刻提醒山海关守将杨麟,加强戒备,万不可因盟约而松懈!
他定了定神,重新铺开纸张,开始书写第二封奏章,专门阐述自己对后金可能背盟、突袭关防的担忧,建议朝廷即刻加强蓟辽、宣大防线戒备,并将此判断与前一封奏章一同,以八百里加急,星夜送往北京。
……
几乎就在卢象升于太原深夜惊起、疾书警示的同时,遥远的盛京(沈阳),清国皇宫深处,另一场由漠南败报引发的风暴正在酝酿。
同样是一个深夜,同样是一封沾着血与尘的紧急战报,被呈递到了清国皇帝皇太极的御案前。
战报的内容,比卢象升所知更为详细,也更为刺痛——不仅证实了多尔衮、济尔哈朗联军在宁夏卫预设通道遭遇毁灭性伏击,详细罗列了惨重的伤亡数字,更添上了萨哈廉贝勒被叛变的乌拉特部首领鄂木布刺杀、漠南诸部联军伤亡惨重乃至星散投降的噩耗。
对皇太极而言,这不啻于五雷轰顶!漠南战略是他经略西线、牵制甚至包抄大夏的关键棋子,投入了巨大的政治资源和部分精锐兵力。
如今不仅棋子尽失,还折损了萨哈廉这样的宗室将领,动摇了蒙古诸部对大清的信赖,其损失远远超过了单纯的兵力数字。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皇太极用手帕捂住嘴,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胸口的闷痛。
时值深夜,他强行令自己冷静,将惊怒压在心底,决定暂时不惊动朝野,待天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