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心念既定,不再犹豫,将玄烨君的棺椁稳稳停在原地,旋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白虚影,循着记忆里的脉络折返。
他敛了周身气息,悄无声息地掠回自己的棺椁之中,而后依着玄烨君残魂里的指引,催动魂力驾驭着棺椁,踏上归程。
棺椁悠悠驶出那片悬浮的黑洞领域,入目之处,竟是无数斑驳残破的棺椁,如浩荡星河般列队缓缓漂流,死寂的气息铺天盖地。
方宇眸光一凝,眼底寒芒一闪而过,瞅准前方两具棺椁之间丈许宽的空隙,指尖捻诀,青芒流转间,催动魂力将自身棺椁缩至尺许大小,如尾灵巧的游鱼,悄咪咪穿了过去。
甫一踏入这片死寂之域,刺骨的阴冷便如附骨之疽,顺着棺椁的缝隙钻进来,疯狂往他肉身里钻。
那阴寒不同于寻常的幽冥寒气,里头裹挟着无数神灵残魂的怨念,蚀骨噬心,饶是方宇魂力深厚,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要知道,他昔日虽是孤魂野鬼,不惧阴寒,可如今已是修成了实打实的肉身凡胎,血肉之躯最是脆弱,面对这些死去神灵所化的怨灵煞气,竟也生出了几分本能的惧意。
方宇不敢怠慢,当即盘膝坐于棺椁之内,双手结出玄奥法印,运转起从魂灵身上悟得的炼魂秘法,淡金色的魂力自他周身流转,将那些阴邪之气死死挡在体外。
同时他竭力敛缩周身气血,将肉身温度压到极致,周身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霜,整个人如同一尊冰雕,与周遭死寂的环境融为一体。
棺椁载着他,在这片死寂的星河中缓缓漂流,寒来暑往,星移斗转,棺椁上的纹路被阴邪之气侵蚀得越发斑驳,约莫一年光景,那道曾让他魂牵梦萦的神奇入口,终于遥遥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那入口处矗立着一座螺旋阵盘,银灰色的阵纹如虬龙盘绕,层层叠叠攀援而上,直抵虚空深处,阵眼处隐隐有暗紫色的流光闪烁,透着一股吞噬万物的诡谲气息。
每具棺椁刚一驶入阵内,阵盘便会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嗡鸣,旋即如陀螺般飞速旋转起来,带起的罡风卷着刺骨的阴寒,刮得棺椁外壁“嘎吱”作响。
不过须臾之间,只听“嗖”的一声锐响破空,棺椁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狠狠抛飞出去,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没入了茫茫未知的空域。
方宇凝眸望着前方的棺椁接连被阵盘送走,心下愈发沉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棺壁上的古老纹路,待到他的棺椁缓缓驶入阵内的刹那,那螺旋阵盘骤然加速,旋转的力道陡然暴涨数倍,裹挟着极致的阴寒之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寒气顺着棺椁的每一道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冻得方宇四肢百骸都似要寸寸碎裂,周身血液几乎凝固成冰,肌肤上瞬间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尊冰雕,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分毫。
旋转的力量越来越烈,阵盘的嗡鸣几乎要震碎他的神魂,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方宇只觉眼前一黑,意识便如坠入无底深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方宇才从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刺骨的寒意依旧萦绕周身,他挣扎着活动了一下僵硬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四肢,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入目之处,竟是一片死寂的无尽虚空,墨色的天幕上没有半点星光,唯有他的棺椁,正漫无目的地缓缓漂流,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微弱的跳动声。
“这是被送到哪里来了?”方宇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心头漫过一阵难以言喻的茫然。
他抬眼极目远眺,只见远处一条阴冷的黑河横亘虚空,河水呈诡异的墨黑色,泛着幽幽的寒光,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具与他相仿的棺椁,如同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不知漂向何方。
他的目力被这方天地的诡异力量死死压制,连百丈之外的景象都模糊不清,更遑论眺望远方;神识更是如同被铅块牢牢锁住一般,死死禁锢在体内,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探出体外。
他尝试着催动体内的天道之力,却发现那股平日里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竟如同沉寂了万古的死水,没有丝毫回应。此刻的他,与一具任人摆布、平凡漂流的棺椁,竟没有半分区别。
黑河之上,漂浮着无数闪着微光的小精灵。它们身形玲珑剔透,如指尖大小的星辰,拖着长长的七彩光尾,在棺椁之间穿梭嬉戏,发出细碎的“叮叮咚咚”之声,听起来灵动可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方宇凝神打量着那些小精灵,目光刚一触及,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大吸力便猛然自河面传来,仿佛有无形的手,要将他的灵魂从肉身中生生拽出,拖入那阴冷刺骨的黑河之中。
“不好!”
方宇心头剧震,魂飞魄散,急忙催动体内仅剩的一缕神识,死死压住即将离体的魂灵,同时猛地抬手,“砰”的一声巨响,将棺盖重重合上,震得他手臂一阵发麻。
棺椁依旧顺着黑河流向缓缓漂流,方宇背靠冰冷的棺壁,背后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衣衫尽数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寒意更甚。
方才,只差那么一丝,他的魂灵便要被那些看似无害的小精灵勾走,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方宇正心有余悸地靠在棺壁上喘息,忽然砰的一声闷响,一只布满青黑色纹路的枯瘦巨手猛地扣住了棺椁的边缘,力道之大,震得棺木簌簌作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耳边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吱呀声,那巨手竟直接将沉重的棺椁凌空提起,如拎小鸡般将他甩上了一处冰冷坚硬的石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棺盖被粗暴地掀开,凛冽的寒风裹着浓重的死气灌了进来。
方宇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立在身前,兜帽下露出半张惨白如纸的脸,那双毫无神采的眸子扫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到66层报道。”
话音未落,两个同样身着玄衣的人便上前,像拎货物般将方宇从棺椁里拽了出来,随手扔到一条漆黑油亮的传送带上。他的棺椁则被另一个人扛在肩上,转瞬便消失在了通道深处。
传送带飞速运转,方宇还没站稳,一件粗糙的白色布衣便啪的一声甩在了他的脸上。
“穿上。”冰冷的命令声响起。
方宇别无选择,只能咬牙照做。他颤抖着脱下身上那件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法衣,谁知法衣刚一离身,一缕幽蓝色的阴火便凭空燃起,转瞬间便将法衣焚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他攥紧了那件冰冷刺骨的白衣,刚穿好,便被身后的人狠狠推搡了一把,踉跄着跌进了一条刺骨的冰河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
刺骨的寒意疯狂地往骨髓里钻,身后不断有推搡的力量传来,无数双冰冷的手推着他,逼着他在冰河里奋力向前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方宇终于挣扎着冒出了头,他剧烈地喘息着,抬手一抹脸,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已变得霜白如雪,原本略带血色的皮肤更是苍白得如同死人,连嘴唇都冻成了青紫色。
他浑身僵硬地爬上岸,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便被人驱赶着走进了一个狭小的铁箱里。
铁箱内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他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箱门便“哐当”一声被打开。
方宇踉跄着走出去,只见外面阳光灿烂,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唯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在蔓延。
他低头望去,那件白色布衣的胸口处,竟被印上了一个漆黑的数字——66号。
不远处,停靠着数十艘通体漆黑的渡船,每艘船的船头,都立着一个身着白袍、头戴白帽的纸人。它们身形僵硬,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正用尖细的声音催促着:“上船!速速上船!”
方宇看见那些纸人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他当年在纸人城王国历练时,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纸人!
他心头剧震,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随着人群,木然地登上了其中一艘渡船。
待到所有印着66号的人都上了船,船头的纸人轻轻一挥袖,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渡船竟直接撞破了一道无形的空间裂缝,裹挟着众人,瞬间穿梭到了另一片天地。
渡船稳稳落下,方宇抬眼望去,一座巍峨的巨城赫然出现在眼前,城门之上,刻着四个血色大字——第66号城市。
城中街道上熙熙攘攘,无数身影穿梭其中,每个人都面色麻木,步履匆匆,仿佛都在奔赴着某个既定的宿命。
方宇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两个纸人兵卒推搡着,领进了城中一座阴森森的石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