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一缕沁着茶香的微风拂过茶田,嫩叶上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烁,春日暖阳驱散夜寒,万物苏醒,天地间展现出一派蓬勃气象。
昨夜的旖旎,似被晨风悄然卷走的花瓣。
独孤行缓缓醒转,最先入目的不是天色,而是怀中人。
昨夜随手扯来的外袍半掩半遮,露出她肩头一抹莹白。李咏梅蜷在他胸前,青丝散落,睡颜慵懒,颊边还留着浅浅红晕。
天边霞光漫洒,沉睡的记忆随晨光浮涌——
烂泥镇幽深的窄巷。
冬夜里依偎取暖的剪影。
她扭伤脚时,他背她穿过长街的每一步。
李牛那张总吐恶言的嘴。
还有……她捧着两碗薄粥,在巷口对他绽开的笑靥。
往事如书页,被风一夜掀开。
“孤行……”
其实昨夜什么也未发生。
李咏梅皱了皱鼻尖,似是觉出寒意。她缓缓睁眼,眸中犹带惺忪水汽,如蒙着晨雾的湖。
独孤行手臂一紧,将她搂得更深。
李咏梅轻哼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前。昨夜的温热犹在,她身上仍萦着淡淡幽香。
见他这般抱着自己,姑娘又紧张又羞怯,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下意识将脸埋进他胸膛,生怕他为昨夜之事着恼——尤其是哄他饮下那口烈酒。
谁知独孤行根本没想那些,只觉得怀里的身子很软。
见他沉默,李咏梅更慌了,心头直打鼓:完了,他肯定知道了。
正胡思乱想间,少年忽然低头,贴着她颈窝深深吸气。汗意混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晕陶陶的。
“你”李咏梅身子微颤,粉拳轻捶他胸口,“做什么呢?”
“我……我只是看看你可还好。”
“我、我无事了。”
忆起昨夜少女那双秋水潋滟的眸子,眼波流转间尽是欲说还休的渴盼——独孤行心头蓦地涌起一阵懊恼,暗悔昨夜竟错失了那般良机。
他眼底漾起一抹坏笑,手指忽在她腰间轻轻一挠。
“哼!”
姑娘顿时软了半边身子,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别、别闹!”
“昨夜是谁说我‘有色心没色胆’?”
李咏梅霎时红透耳根,轻啐道:“色胚!”
少年朗声大笑,忽而抵住她额头,嗓音沉了下来:“咏梅……我回来了。”
“嗯……”李咏梅眼眶发热,鼻尖发酸,伸手环住他脖颈,“回来便好。”
二人又嬉闹片刻,草叶上露水沾湿衣裙。日头渐高,阳光透过茶树缝隙洒落,宛如碎金铺地。
“孤行,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许多事待办呢。”
李咏梅轻轻推开他,坐起身,理好凌乱的衣裙,脸颊还带着没褪的红晕。
“是啊,是时候离开了。”
独孤行随手拾起昨夜滚落坝下的酒葫芦,晃了晃,里头尚余小半,仰头咕咚饮下一口。
李咏梅一见,急忙扑去夺下:“你还喝?!”
“啊?这酒怎了?”
独孤行一脸茫然,葫芦被抢走,嘴还张着。
李咏梅也是一怔,诧异望他:“你……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独孤行眨眨眼。
“咳,无事……”
李咏梅迅速敛了神色,将葫芦收回方寸物中,心道还是不说破为好,便让这误会一直下去吧。昨夜他以为是自己醉后胆大,她也乐得吃这哑巴亏。
独孤行未多思量,起身拍拍衣摆:“那咱们出玉簪瞧瞧!”
李咏梅笑着点头,在少年的搀扶下,赤足踩进茶田。她足趾纤细粉嫩,微微陷进湿润的泥里,凉意丝丝透上来。
正低头瞧着,独孤行已蹲下身,替她拂去足畔浮土,将她鞋履仔细穿好。
“孤行,其实我”
“不用说了,咏梅姐,就当我这些年离开你的补偿吧。”
“”
少年若无其事地站起身:“那便出发吧!”
“嗯”
话音刚落,玉簪空间如一滴水珠被针尖刺破,轻轻一颤。两人脚下一空,眼前光影流转,茶田、湖水、堤坝皆化作碎金残影,转瞬消散。
然前脚刚踏出玉簪,后跟尚未踩实地,耳畔已传来呼啸拳风,挟着无可阻挡的磅礴劲道。
“你这小子终于出来了!”
独孤行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调动体内浩然正气。只觉胸口被千斤重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身后的岩石上。
“孤行!”李咏梅惊呼一声,她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可但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整个人却愣住了。
“你是……”
来人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年道人,他穿着一身道袍,面容清瘦,神情淡泊从容,周身却自有渊渟岳峙之气。
崔道生负手而立,“呵呵,丫头,许久不见,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李咏梅目光微凝:“崔道生?”
“正是我。”崔道生神态泰然。
李咏梅心中一紧,左手在袖中摸到一枚缩地符——只要事情不对,立刻带独孤行离开。
崔道生似乎看穿了她的动作,淡淡道:“不必那般防备。我来,只是问那小子借一样东西。”
独孤行拍掉身上的灰,仍在咳嗽:“你……想借什么?”
“齐静文留下的玉印。”
“静心印不能给你!”李咏梅当即否决。
崔道生仿佛早已预料,半点不恼,反而轻轻点头:“这么说,你们两个是打算留在这莲花福地不走了?”
李咏梅怒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崔道生指了指周遭狼藉:“你们把阴阳转换阵捅得稀巴烂,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独孤行这才发现四周一片破败痕迹,心下暗骂自己回来得太匆忙——阳球湮灭的威力竟将附近的一切都夷为平地。
崔道生看他们面面相觑,忽然放声大笑:“不过嘛,你们倒也不算倒霉。我能带你们离开此地,只是——得答应我一点小条件。”
独孤行皱眉:“你就是冲着静心印来的。”
“是。”崔道生毫不掩饰,“奉圣人之命,我要用那印封印莲花道君。”
“封印他?”独孤行忍不住道,“你们对自家人就这么狠?”
“道莲已疯魔,留在此地只会祸害福地百姓。”
崔道生神情平静,“封他,已是眼下最宽厚的处置。”
独孤行沉吟不语。
说实话,崔道生说得没错,道莲留在此地确实只会祸害百姓。但静心印他从未打算借予他人,更别说是道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