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立刻象个做错事的孩子,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埋头专心对付自己的三明治,再也不敢多话。
一场足以让她当场社会性死亡的尴尬,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化解了。
龙雨晴悄悄松了口气,可心里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没散,反而更堵得慌。
这家伙,总是这样。
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气人的方式,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她憋着一股劲,拿起一片吐司,正要狠狠咬上一口。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
一个温热的玻璃杯,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杯子里,是冒着丝缕热气的牛奶。
是陈凡。
他做完这一切,手便收了回去,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平板,仿佛只是顺手掸了掸灰尘。
龙雨晴的动作,僵住了。
心脏,毫无防备地漏跳了一下。
她看着那杯牛奶,乳白色的液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又偏过头,看着那个男人专注的侧脸,下颌线紧致而冷硬。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能用最冷漠的语气,做出最温柔的事。
她默默拿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熨帖了心底那一丝无措。
她小口地喝着,很暖。
这顿早餐,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安静与暗流涌动中结束。
陈凡放下平板,起身:“小雪,上学。”
“来啦!”陈雪背好小书包,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临走前还不忘飞奔过来,给了龙雨晴一个大大的拥抱。
“雨晴姐姐再见!你一定要早点睡觉哦!”
龙雨晴:“”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送着兄妹俩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
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胖道士和守山人也各自回房。
当整个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那种熟悉的,被世界抛弃的虚无感,再次悄然笼罩了她。
过去被强行清零,那未来又在哪里?
她正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失神,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那个本该已经离开的男人,去而复返。
陈凡一个人走了回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怎么了?忘了什么东西?”龙雨晴仰起头,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她。
那双眼睛深邃得象宇宙的奇点,似乎能将一切光线和思绪都吸进去。
“新世界银行,亚洲区总部需要重组。”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象在播报一则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新闻。
龙雨晴一怔,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银行业务?他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陈凡的目光依旧锁着她,缓缓说出了下一句话。
“ceo的职位,空缺。”
这几个字,让龙雨晴这位曾经的华尔街女王,心头猛地一跳。
她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滔天权力和财富。
可他,为什么要告诉她?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陈凡投下了最后一枚,足以颠复她整个世界的重磅炸弹。
“授权交接的最高权限密码。”
陈凡的声音很平,平得象一潭死水,却在水面之下投下了一颗万吨巨石。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施舍或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是你的生日。”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身。
没有一句多馀的解释,没有一个多馀的眼神。
皮鞋踩踏地面的声音沉稳而规律,像精准的节拍器,一步,两步直到大门被轻轻合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龙雨晴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象一尊被瞬间风化的雕塑。
手里的牛奶杯,温热的触感还在,可她感觉不到。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已停摆,只有那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无休止地循环播放。
是你的生日。
是你的生日。
她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缕晨光,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变形,变得极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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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银行,那个足以让整个华尔街都闻之色变的金融巨兽,其亚洲区的最高权柄
就这么,用一种轻描淡写到近乎荒谬的方式,交给了她?
密码,还是她的生日?
他知道她的生日?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中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
那个男人说的“照顾好你自己”,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不是补偿,更不是施舍。
这是信任。
是一种不加任何言语,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加沉重的信任。
他将一个金融帝国的权杖,随手递给了她,就象之前递给她那杯牛奶一样自然。
仿佛在她龙雨晴手中,这权杖,就该是它最稳妥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龙雨晴才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斗的指尖,忽然,扯了扯嘴角。
笑了。
笑着笑着,那双曾睥睨华尔街的骄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
就在这时。
嗡——
一声突兀的震动,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是陈凡随手丢在玄关柜上的那部私人手机。
屏幕上,正亮着一串没有任何标记的陌生号码。
归属地,京城。
龙雨晴的哭声戛然而止,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过去。
也就在这一刻,那扇刚刚合上的大门,又被推开了。
去而复返的陈凡站在门口,他似乎是忘了什么东西,正准备回来拿。
可在听到那阵手机铃声,看到那个亮起的屏幕时,他整个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部手机。
那眼神,第一次,不再是万年不变的淡漠。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厌烦、抗拒与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仿佛那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他沉默地走回来,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足足数秒,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沉得能溺死人的沉默。
足足过了十几秒,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那声音穿透听筒,在这空旷的客厅里,清淅得令人心悸。
“小凡。”
“祠堂的灯,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