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有云……修佛乃累世之功,一世修佛,能得善果已是不易,欲入极乐……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历来……似乎也确实……寥寥无几。”
“寥寥无几?”
林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耗费十生十世,甚至百世千世,苦修持戒,最终只有‘寥寥无几’可能摸到极乐的门坎?玄奘,你不觉得,这套佛学系统……有点不太‘牛逼’吗?”
“不……不牛逼?”
唐僧被这个粗俗却又直白的词震得一愣。
“对,不牛逼。”
林竹语气肯定。
“真正牛逼的学问,是能让人快速领悟,直指本质,甚至……立地成就的。我给你讲个故事,或许你也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缓缓道。
“昔年,南瞻部洲大唐与西牛贺洲天竺佛国,曾因边境纠纷与信仰之争,爆发过一场大战。战事激烈时,有天竺佛国所谓‘护法佛兵’,受佛陀菩萨敕令,下界助战。
这些佛兵,手持戒刀禅杖,口诵佛号,却行屠戮之事,将大唐边境将士与百姓,如同砍瓜切菜般斩杀。”
唐僧脸色微变,这段历史他确实在一些杂记野史中看到过模糊记载,但一直被官方佛典有意淡化或解释为“降妖除魔”、“护持佛法”。此刻被林竹以如此直白血腥的方式提起,他心中不禁一紧。
林竹继续道。
“更有趣的是,当时大唐境内,亦有激愤的僧兵响应朝廷征召,脱下僧袍,换上戎装,抄起戒刀,喊着‘以杀止杀’、‘护国即是护法’的口号,奔赴战场,与那天竺佛兵厮杀。
那一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的声音平静,却描绘出一幅与佛门清净慈悲完全背道而驰的残酷画卷。
“而战后,”林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据天竺佛国与部分流传出的西天消息称,那些双手沾满大唐将士鲜血的天竺佛兵,因其‘护法有功’,竟有半数直接受了佛恩,飞升西天,充任佛兵、金刚、罗汉等职,享极乐之福。
更有几位领兵的将领,因为‘战功卓着’,放下屠刀,便‘立地成佛’,据说直接证得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无上正等正觉果位。此事,你可曾听闻?佛典之中,或隐或现,可有记载?”
唐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段历史,他并非全然不知!在一些非正统的记载、甚至某些寺院的古老壁画隐约图案中,确实提到过那场大战后,天竺一方有许多佛门中人“功德圆满”、“飞升极乐”,甚至有将领“顿悟成佛”的说法!
只是以前,他要么将其视为传说附会,要么用“护法降魔”、“因果业报”等复杂教义去强行解释。
此刻被林竹如此赤裸裸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淅得令人胆寒的结论——杀人,尤其是以“护法”之名杀人,不仅无过,反而可能是通往西天极乐的捷径?!
“这……这……”
唐僧额头冒出冷汗,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滑向一个可怕的深渊,而林竹的话,就是那牵引的绳索。
林竹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清淅,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打在唐僧的心上。
“看明白了吗?吃斋念佛、清心寡欲、苦苦修持十生十世的人,可能连极乐的门都摸不到。而拿起屠刀,屠戮众生,只要最后‘放下’,却能‘立地成佛’,直接享受极乐世界!这,才是你们佛门流传至今,隐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佛法’!
你那套清规戒律、慈悲为怀,不过是糊弄老实人、维系香火与秩序的表面文章罢了!你们拜的佛祖,连这套真正的‘生存法则’都没搞明白,或者说,他本身可能就是这套法则的制定与受益者,却用另一套说辞来教化你们,你说,他懂不懂佛法?”
“不!不是这样的!”
唐僧象是被最后一句话刺痛,猛地尖叫起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些佛兵……那些天竺将领……他们杀的是入侵的敌人!是敌对的我大唐将士!他们是……是为了正义!为了保护佛法!所以才能……才能……”
“正义?保护佛法?”
林竹打断他,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玄奘,我问你,你可曾读过《金刚经》?”
“自……自然读过。”
唐僧下意识回答。
“《金刚经》中,反复提及,何止十次,‘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林竹的声音带着一种拷问灵魂的力量。
“既然‘无众生相’,那么在你佛门眼中,大唐的将士,天竺的佛兵,乃至战场上死去的每一个人,本质上不都是‘众生’的一部分吗?既然本质无别,那么杀人,算不算犯杀戒?”
“我……”
唐僧语塞。
“如果杀人犯戒,那么那些杀了‘众生’的天竺佛兵和将领,为何非但无过,反而能立地成佛,直入极乐?”
林竹步步紧逼。
“如果杀人是为了‘正义’和‘护法’就可以不犯戒,那这戒律,究竟是戒的什么?是戒你自己不杀人,还是戒别人不能杀你?或者,戒律的本质,根本就是一套可以随时根据‘需要’而解释、而变通的工具?”
每一个问题,都象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在唐僧那早已不堪重负的信仰壁垒上。
他对佛法的理解本就停留在表面经义,并不精深,此刻又刚经历了兄弟惨死、佛陀不救的心灵重创,心中魔性早已悄然滋生。在这连番尖锐到近乎残忍的诘问下,他脑中那套维系了十八年的佛学世界观,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彻底的碎裂声!
“啊——!”
唐僧抱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跟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了旁边的山石上。
他眼神混乱,充满了痛苦、迷茫、恐惧,还有一丝……隐约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疯狂。
林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自己从那片信仰的废墟中,爬出来,或者……坠入另一个深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山风吹过,带着荒野的凉意。唐僧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但那眼神中的混乱并未消失,反而沉淀成一种诡异的空洞。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不再是痛苦,而是泛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惊喜光芒!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嘴角咧开一个奇怪的弧度。
“我……我悟了!”
唐僧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兴奋与颤斗。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林竹眉毛微挑。
“哦?你悟到什么了?”
“八戒!是八戒!”
唐僧手舞足蹈,虽然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滑稽,但语气却异常亢奋。
“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这些戒律,原来不是戒我自己!是戒别人!
是让别人不准杀我!不准偷我东西!不准对我行不轨之事!不准对我说谎骗我!不准不让我喝酒!是保护我的!是这样吗?狱神尊上?是这样吗?!”
他急切地看向林竹,仿佛一个等待老师肯定的孩童。
林竹看着他那副癫狂中带着“顿悟”喜悦的模样,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的“引导”已经成功将这家伙的三观引向了一个极其诡异且自私的方向。
他面上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满意神色,缓缓点头,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道。
“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灵性未泯。你那鲁和尚兄弟所行之‘道’,看似荒诞,实则暗合此理。
他不被清规所缚,率性而为,求的是自身念头通达,这便是‘心’的自由。而佛门常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此言……”
他故意停顿。
唐僧此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象是被醍醐灌顶,立刻接口,眼睛放光,反复嘀咕着。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佛门八戒,非是戒我,乃是戒众生,护我身……我明白了!我悟了!这才是佛学真缔!哈哈哈!”
他狂喜地念叨着,越念眼睛越亮,仿佛一层笼罩心头的厚重迷雾被这句话带来的“阳光”彻底驱散,虽然那“阳光”的颜色有些诡异。
他完全选择性忽略这句话后面往往跟着的警示——“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林竹心中暗笑,看着唐僧那副如获至宝、三观被撕裂后又以一种畸形方式重新粘合起来的狂热模样,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至于那句被遗忘的后半句可能导致的后果?那正是他乐于见到的“变量”。
“扑通!”
唐僧再次跪下,这次是朝着林竹,激动地连连磕头。
“多谢狱神尊上点化!弟子愚钝,今日方知佛法真义!恩同再造!恩同再造啊!”
磕完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一扫,忽然瞥见不远处那个曾经囚禁他、如今已空荡荡但残留着一些妖怪“家当”的山洞。
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竟跌跌撞撞地朝着山洞跑去。
林竹没有阻拦,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只见唐僧冲进山洞,在角落里一阵翻找,竟然真被他找出一个脏兮兮的、用某种兽皮包裹的酒坛子。拍开泥封,一股浓烈刺鼻、混杂着腥气和药味的酒气冲了出来。
这显然不是唐王赐予的那种低度素酒,更象是妖怪用兽血、劣质谷物,甚至可能泡了毒虫猛兽药材酿造的烈酒,颜色暗红浑浊。
唐僧却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酒肉穿肠过”的“真缔”。
他抱起酒坛,仰头就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腥臊、古怪的味道如同火烧刀割般冲入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但他脸上却露出一种狂喜的表情,抹了把嘴,哈哈笑道。
“好酒!好酒!我……我感觉到佛祖了!佛祖在我肚子里流动!暖洋洋的!哈哈哈!”
林竹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揶揄道。
“哦?佛祖到哪儿了?到胃了?”
唐僧眯着眼,一副陶醉享受的样子,打了个酒嗝,含糊道。
“到……到胃了!暖暖的,舒服!”
林竹眼中笑意更浓,恶趣味地问道。
“那……到前列腺了吗?”
唐僧此刻已被那劣酒冲得头晕目眩,意识模糊,闻言下意识地点头应道。
“恩……嗯!到了!都到了!佛法无边,无处不在!哈哈哈!”
他抱着酒坛,又灌了一口,这回似乎适应了些,虽然依旧咳得脸红脖子粗,但那份“悟道”的癫狂喜悦却越发明显。
林竹摇了摇头,不再逗他,摆了摆手道。
“行了,酒也喝了,‘佛’也请到肚子里了。记住,光喝酒还不行,真要修行,可以搭配着吃点‘头孢’,或者弄点花生米。记住我今天的话,佛法,讲究不破不立,常修常新。
你那套‘八戒是戒别人’、‘酒肉穿肠过’的真缔,也别吝啬,路上遇到有缘人,不妨多分享分享,让更多人受到‘佛法’的照耀。
这才是西天取经的……真奥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渺深远,仿佛来自天外。
“记住,前往西天,未必需要真的到达那个地方。当你明白,人人皆可自成一部‘三藏真经’时,你便已经……取到真经了。”
话音落下,林竹的身影在山洞入口的光影中,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他最后那番似偈非偈、充满玄机又带着浓浓颠复意味的话语,似乎还在空旷的山洞中,伴随着唐僧抱着酒坛的傻笑和嘀咕声,幽幽回荡。
“人人皆是三藏真经……人人皆是……嘿嘿……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八戒是戒别人……”
唐僧醉眼朦胧,反复咀嚼着这些话语,只觉得天地壑然开朗,前路一片“光明”,虽然那光明的颜色,似乎与他十八年来认知的,截然不同。
他抱着酒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傻笑着,渐渐醉倒,沉入了一个或许充满“酒肉”与“新佛法”的梦境。而洞外,五行山的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无尽冰冷与期待的呼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