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那苏云,自离了清溪镇,一路昼夜兼程,不过数日,便到了姑苏地界。
这姑苏城本是江南繁华之地,往日里舟船往来、商贾云集,可如今的苏云看它,却只觉得步步危机。
她早已换下了“陈平”那身伪装,在路上寻了家衣铺,买了套青灰色短打。
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
这般装扮下来,她瞧着便象个随商队跑腿的少年郎。
若是换作往日,苏云得了师傅的叮嘱,定是马不停蹄直奔柳家庄,见了柳乘风便掏那半块玉佩,诉说起凝云阁的惨状。
可如今不同,经了灭门之祸,又听了陆白的隐秘,她心头多了几分警剔,从不靠近柳家庄半步。
反倒在庄外三里处寻了个茶摊,借着歇脚的由头,观望着庄门内外的活动。
头两日,她没看出什么异样。
柳家庄的大门紧闭偶尔有穿着仆人进出,或是去街口买些油盐,或是往城里的店铺送些东西,瞧着与寻常庄子的仆人没两样。
到了第三日清晨,那天她刚坐下,就看见一个仆人从庄里出来,脚步不快,却不时回头张望,象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苏云心里一动,悄悄跟着那人。
只见他没往街市去,反而绕了两条巷,往城西的济世堂去了。
这仆人进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提着包袱出来了,包袱鼓囊囊的,象是装了不少东西。
按说买了东西该回庄,可他却没走回柳家庄的路,反而朝着城门口的方向去。
苏云压着心跳,悄悄跟在后面,看着他在城门口牵了匹早备好的黑马,翻身上马后,竟一路往北去了。
若按常人眼光看,仆人去药坊买东西、再出城办事,或许只是庄子里的寻常安排。
毕竟济世堂本就是城里的老药坊,往来买卖再正常不过。
可陆白的话偏偏在这时冒出来,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影杀盟在姑苏有暗探,其中一个就在济世堂。”
接下来的两日,她看有仆人又去了另外两处店铺。
这般过了四五日,苏云终于彻底断了侥幸。
既已验证了陆白所言非虚,再多停留也是无益。
她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确认更多细节。
当下便不再尤豫,离开了姑苏城,直奔清溪镇而去。
……
三日后黄昏,苏云重返清溪镇。
她未作停留,径直赶往陆白的小院。
院门关得紧,她绕到院墙僻静处,踩着墙根翻了进去。
和她离开时相比,院墙的杂草又长高了些,木桌上蒙着一层薄灰,指尖拂过,能清淅地留下一道痕迹,至少空了四五日。
不象遭了意外,倒象是主人主动离开的。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没找到任何留言,只能翻出院墙,往镇东寻去。
老槐树下却空空荡荡,也没有围坐听书的镇民。
她正望着空荡荡的树下发愣,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着头打量她,稚声问道:“是在找陆先生吗?”
苏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点头。
孩童眨着眼,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苏云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问话背后的意思。
她压着声线:“陈平。”
小孩眼睛亮了亮,从怀里摸出张折叠的草纸递过来,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巷子里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苏云展开草纸,上面只写着“桑泊圩”三个字。
她心里疑云稍起,桑泊圩是江南水乡,以种桑闻名,和影杀盟、柳家庄都扯不上关系,陆白为何让她去那?
可转念想起姑苏的事,陆白从不说虚话,这地址定有缘由。
……
桑泊圩地处江南水网腹地,水系纵横交错,舟揖往来如梭。
这里以桑田闻名,几乎家家植桑,户户养蚕,镇上的绸缎庄多如牛毛,连寻常百姓身上的粗布衫,都比别处的更细密耐穿。
陆白的算命摊子就摆在路口,一块写着“铁口直断”的木牌斜斜靠在桌角,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着签筒和几枚铜钱。
陆白就坐在桌后,靠在一张破旧的竹椅里,双眼眯着,象是在打盹。
他太年轻了,面容清秀,实在不象个能掐会算的先生。
路过的人大多只是扫一眼木牌,便摇摇头走开,无人上前问卜。
日头斜斜挂在天上,陆白正迷迷糊糊要睡着,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先生可算算……我的前路?”
他缓缓抬眼。
桌前站着个青布衫“少年”,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略显紧绷的下颌。
陆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不知客官想算什么?”
“前程。”
陆白拿起签筒随便晃了晃,随着一个签子甩出,他看了眼开口道:“云开见日,柳暗花明,前路虽有坎坷,然贵人相助,终能逢凶化吉,未来……一片光明。”
这话一出口,旁边路过的两个妇人忍不住笑了:“小先生这话,跟说吉祥话似的,谁听了不乐啊!”
“就是就是,我上次来问,也说我未来光明,这好话谁不会说呀!”
那青布衫客却象是没听见,默默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旁边的妇人见状,摇头道:“这钱花得不值当,想听吉祥话,我免费跟你说一箩筐!”
陆白收起铜板,掂量了两下,扬声对围观的人笑道:“各位见笑了,今日饭钱总算有着落了,收摊收摊,明日再来!”
说罢,他利落地卷起蓝布,将铜钱等物一并收入随身布包,便转身沿着河岸小径不紧不慢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