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砚台,将整片荒野都笼罩其中。
营地内,陆玄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光晕。
他双目微阖,指尖掐着修炼法诀,试图进入修行的状态。
可心头的焦躁却如附骨之疽,让他始终无法完全入定。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道道身影陆陆续续从黑暗中返回营地。
他们大多脚步跟跄,衣衫染血。
陆玄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归来的筑基修士,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
粗略一数,回来的人中,超过七成都是带着伤的,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胸口被撕开狰狞的伤口。
甚至还有人被妖兽的利爪抓瞎了眼睛,一路哀嚎着被同伴搀扶回来。
更有甚者,直接被同伴抬着回来,气息微弱,显然已是重伤垂危。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正思索着明日该往哪个方向去查找陆景言的踪迹。
一道沉稳中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惊雷滚过:“陆玄,前来见我!”
许青?
陆玄一下就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陆玄不敢耽搁,立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指引,他循着这股指引,快步朝着营地深处走去,不多时便到了紫阳宗修士驻扎的局域。
远远地,他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帐篷门口等侯,正是紫阳宗的清泉修士。
清泉见他走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陆道友,恭喜啊!”
清泉快步上前,对着陆玄拱手行礼,语气中满是真挚的笑意。
“何喜之有?”
陆玄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困惑之色。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地方。
如今儿子失踪,生死未卜,他心中满是焦虑,可谓是喜无可喜。
“陆道友有所不知,许青师兄如今已经突破到了紫府,几日方才到了此地,便召见你。
一位紫府大修如此惦记于你陆家,不是恭喜?”
清泉领先陆玄半个身位,缓缓开口道。
陆玄听着清泉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紫府修士,那可是远超筑基修士的存在,举手投足间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若是能得到一位紫府修士的青睐,对陆家而言,确实是天大的机缘。
同时心中有了想法,若是自己能让许青出手,不是比自己独自搜索来的快上许多。
想到这里他眼睛一亮,加快了些脚步。
“陆道友等等我,你认识路吗?”
清泉还在说着就看到了陆玄越过他的身位走到了前面。
不消片刻,清泉便带着陆玄到了许青歇脚的地方。
两人刚刚到了门口,那大门便自动打开。
两人走了进去。
许青坐在上位,在他面前摆放着一张古朴的木桌。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酒水瓜果,都是蕴含着灵气的灵果和灵酒,寻常筑基修士都难得一见。
他一身紫色道袍,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
他的身下,左右两侧还各摆放着一张小一些的木桌,桌上也摆放着同样的酒水瓜果,显然是特意为他和清泉两人准备的。
此刻的许青,刚刚晋升紫府不久,身上的紫府威压还没有完全收敛。
虽不算太过厚重,不会让陆玄和清泉感到窒息,但那种源自境界上的碾压感,却清淅地传递到了两人心中,与他筑基之时有着本质的不同。
陆玄能清淅地感觉到,许青身上的气息,如同深不可测的大海,而自己就象是海边的一粒沙砾,渺小无比。
“陆玄,你来了。”
许青抬眸看向陆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我晋升紫府成功,你陆家也有功劳在其中。”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我许青向来恩怨分明,你陆家对我的帮助,我记在心里。
今日,我欠你陆家一个人情。
往后,只要不违反我紫阳宗的宗门法令,不违背我的修行原则,无论你陆家遇到什么难事,我都能出手帮你陆家一次。”
许青的声音响起。
清泉站在一旁,看向陆玄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甚至带着几分嫉妒。
他的年纪比许青大,距离紫府境界还有着天堑般的差距,突破紫府对他而言,可谓是遥遥无期,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触及那个境界。
他是他们家族如今最强的修士,整个家族都依靠着他支撑。
一旦他陨落,失去了筑基修士的庇护,他的家族必然会走向衰败。
如今,他们家族的后辈之中,最强的也不过是炼气巅峰的修为。
哪怕有他在宗门内照拂,采购筑基丹的价格能比其他家族优惠一些,可架不住家族后辈的天赋实在有限。
之前已经给几位天赋稍好的后辈使用了几颗筑基丹,却依旧没有人能成功突破到筑基境界。
就算日后有人能侥幸突破筑基,以他们的天赋,想要修炼到筑基后期都难如登天,更别说紫府境界了。
也正因为如此,一个紫府修士的承诺,对清泉而言,才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有了这一个承诺,哪怕是遇到灭族之祸,都有可能凭借这一个承诺化险为夷。他如何能不羡慕陆玄?
陆玄心中也是一阵激动,但他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头脑。
他连忙拱手行礼,语气躬敬地说道:“许前辈谬赞了。前辈能成功突破紫府,全靠前辈自身的惊世天赋和深厚机缘。
我陆家不过是侥幸在前辈修行路上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小忙,实在当不起前辈如此重谢。”
陆玄可没有自大到将功劳揽到自己的身上。
“你陆家的功劳,我心里有数,不会忘记。”
许青摆了摆手,并不认同陆玄的自谦之词。
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了陆玄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开口问道:
“陆道友,看你神色,似乎是有什么难事?不妨直言。”
陆玄心中一喜,知道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起身,对着许青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
“许前辈,既然前辈如此说,那晚辈便斗胆了。
晚辈想使用前辈方才许下的那个承诺。”
说这话时,陆玄心中其实也有些忐忑。
人家刚许下承诺,自己就立刻开口索要,未免显得有些急切,甚至可能会让许青心中不悦。
但一想到失踪的儿子陆景言,他便将所有的顾虑都抛到了脑后。
相比于儿子的安危,这点冒犯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你直说。
我说过的承诺,自然算数。”
许青没有在意,甚至还希望陆家能赶快用掉,这样他们便没有了牵扯,他也算理解了一桩因果。
见许青没有怪罪之意,陆玄心中的巨石顿时落了地。
他也不再扭捏,直截了当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回禀前辈,晚辈的二子陆景言代表着陆家在此地开荒,这之前的动乱让他在此地失踪了。
晚辈今日已经查找了一日,依旧没有任何音频。
晚辈想请求前辈出手,帮晚辈找一下犬子的下落。”
陆玄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语气中满是恳求。
他原本以为,以许青的实力,找一个失踪的筑基修士,不过是举手之劳,必然会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听到他的请求后,许青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尤豫之中。
陆玄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前辈,莫非此事有什么不妥吗?”
“恩。”许青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地解释道。
“并非我不愿帮你,而是事出有因。
我刚到这处营地,便接到了宗门金丹真君的法旨。
法旨之中明确规定,在此处荒野局域,不允许紫府及以上境界的修士随意出手,更不允许主动出现在战场之上,这是两方金丹之间的默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我贸然出手帮你查找令郎,必然会引动自身的紫府气息。
届时肯定会引起金丹真君的注意,违背法旨的后果,我也承担不起。”
许青的话没有明说,但是陆玄已经知道了结果。
“多谢许前辈告知。
若是紫府修士不能出手干预,那说明景言大概率是遇到了低境界修士或妖兽引发的危险。
倒是让我明日查找起来更有方向了,也少了几分顾虑。”
虽然没有得到许青的帮助,但是得到了这样一个信息对于陆玄来说还是十分的重要的。
三人又聊了一会后,陆玄两人便告辞离开。
今时不同往日,许青能再次接见他们已经算是十分的念旧情了。
话分两头。
陆景言三人一兽正在那洞穴中摸索。
“二爷,什么都没有啊。”
李卫开口说道。
他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血水,整个人看起来象是一个血人,十分的恐怖。
不过好在陆景言三人都一样。
这些血水就这样不断的流淌在山洞之中,只见流入,不见流出。
不到半个时辰便没过了三人的大腿。
“他娘的,不会淹死我们吧。”
陆景言开口骂道。
“这地方是真的古怪,刀劈不开,火烧也不坏。”
三人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是有说有笑,倒也没有太过的慌张。
就这样又是半个多时辰过去了,那血水已经堆积到了他们的下巴处。
这个时候需要他们仰着脑袋才能呼吸。
粘稠的血液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钻进眼睛、鼻子和嘴巴里,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让他们感到一阵阵恶心不适,胃里翻江倒海。
突然,他们听到一道巨响。
接着便觉得脚下升起了一道旋涡。
三人的身体尤如风雨中飘零的小船,在旋涡中身不由己。
哪怕是陆景言体内的灵气运转,全力对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他们象是被扔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之中,不断的翻滚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当陆景言悠悠转醒的时候,只见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一条奔流不息的地下血河在他的眼前流动。
而李卫、宋星言两人,则是昏迷在一旁。
“二爷,你醒了?”
白俅跑了过来。
倒是他躲在陆景言的怀里没有经历什么大的磕碰,醒来的最早。
“去把那两个货弄醒。”
说着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些水递给了白俅。
“好的二爷。”
说着,白俅抱着水袋朝着两人跑去。
陆景言则是施展了照明术,这才看清楚了眼前的全部。
这处地下溶洞无比广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除了眼前奔腾的血河,溶洞的其馀局域,竟然是一处堆满尸骨的地方。
无数嶙峋的白骨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白骨山丘,高高低低,连绵不绝,一眼望去,仿佛一片白色的海洋。
那些散落的人骨,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岁月,早已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肉,只馀下惨白的骨质。
有的骨骼巨大无比,显然是某种强大的妖兽遗骸;有的则和人类的骨骼相似,应该是修士的尸骨。
在溶洞顶部荧光矿石的照耀下,这些惨白的骨骼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血腥味,还夹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闻之欲呕。
前面是奔腾不息、诡异无比的血河,后面是堆积如山、死寂沉沉的骸骨。
饶是陆景言经历过不少凶险,见过不少惨烈的景象,此刻看到这般恐怖的场景,也有些无言,心中充满了震撼与不安。
“妈呀!二爷,这……这是什么地方啊!”
就在这时,陆景言身后传来李卫惊恐的叫声。
原来,白俅已经用水把李卫和宋星言两人泼醒了。
两人刚一醒来,便看到了眼前堆满尸骨的景象,哪怕他们见过大风大浪,此刻也被吓得脸色惨白,目定口呆,说话都有些结巴。
陆景言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诡异。”
他看向白俅,问道:“白俅,你从小就在这边长大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陆景言不抱希望,毕竟这傻狐狸问啥,啥不知道。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整个地下溶洞仿佛都在颤斗。
紧接着,三人便感觉到天崩地裂,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颠倒。
前方的那些骸骨山丘,在剧烈的震动下,开始不断地坍塌、碎裂。
无数的白骨从山丘上滚落下来,如同下雨一般,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砸来。
整个洞穴之中,仿佛下起了一场密集的白骨大雨。
“不好!快躲!”陆景言心中一惊,大声喊道。
李卫取下自己的巨斧当做‘雨伞’将陆景言护在身下。
当‘大雨’停止。
三人再次抬头看去,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