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江城的上空不肯走,九月末的风裹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焦糊味,卷过刑侦支队的办公区。林岚将最后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钉进案卷,抬起头时,视线里的日光灯管都在发烫。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案卷封面上的名字——赵天成。三个字,像一块浸了铅的石头,压在刑侦支队所有人的心头整整八个月。
林队,技术队那边传来消息,赵天成别墅地下室的保险柜里,那批走私文物的鉴定报告出来了,和港口码头查获的那批货,来源地完全一致。年轻警员小陈抱着一摞文件冲进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还有,海关那边的协查函也到了,赵天成通过空壳公司洗钱的路径,全捋顺了。
林岚站起身,办公椅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接过小陈手里的鉴定报告,目光落在“文物等级:国家一级”“涉案金额:壹亿叁仟柒佰万元”的字样上,紧绷了八个月的下颌线,终于松了几分。
证据链闭合了。
从去年年底江城港口海关查获一批涉嫌走私的青铜器开始,这条线就像一团乱麻。海关缉私局初步调查发现,这批文物的货主指向一家名为“天成贸易”的公司,法人是个常年旅居海外的傀儡。而真正的幕后老板,就是江城赫赫有名的企业家——赵天成。
赵天成这个名字,在江城算得上是金字招牌。天成集团涉及房地产、酒店、进出口贸易多个领域,他本人还是市慈善总会的副会长,常年在媒体上以“儒商”形象示人。这样一个人,要把他和走私、洗钱的罪名挂钩,难。
难在他的反侦察意识极强。所有的交易都通过境外账户流转,合同文书做得天衣无缝,经手人要么是远在国外的代持人,要么是已经销户的“幽灵账户”。林岚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从一份不起眼的港口装卸记录入手,顺藤摸瓜找到当年负责运输的司机,又从司机口中撬出了赵天成别墅地下室的秘密。再联合银行、海关、税务等多个部门,一点点扒开那些空壳公司的画皮,才终于把这条横跨境内外的犯罪链条,拆解得清清楚楚。
抓捕方案敲定了吗?林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掷地有声。定了。副队长老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行动方案,赵天成今晚七点,会在天成大酒店参加一个商业晚宴。我们已经和市局特警支队协调好了,分三路行动:一路在晚宴现场实施抓捕,一路控制天成集团总部,还有一路,守住他名下的三处房产,防止销毁证据。
林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行动方案上的每一个细节,末了,她拿起笔,在“抓捕负责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了时间的齿轮,终于开始朝着正义的方向转动。
夜幕降临的时候,江城的霓虹次第亮起。天成大酒店门口车水马龙,穿着高定礼服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赵天成站在宴会厅的中央,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和几位商界人士谈笑风生。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儒雅稳重的成功人士。没有人注意到,宴会厅的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已经多了几个穿着便装的身影。七点十五分,林岚看了一眼手表,对着蓝牙耳机低声下令:行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便衣警员迅速靠拢。老周率先走到赵天成面前,亮出了逮捕证:赵天成,我们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你涉嫌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以及洗钱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天成身上,那些原本堆满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愕。
赵天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过仅仅是一秒钟。他放下手里的红酒杯,动作从容,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西装的领口。他抬眼看向老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警官,我想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合法经营的企业家,你们这样做,是要影响我公司的声誉的。
是不是搞错了,到了警局你自然清楚。林岚从人群后走出来,目光冷冷地落在赵天成身上,“赵总,我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你就不用白费力气了。赵天成的目光落在林岚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林队长,我知道你。为了查我,你盯了我大半年。不过我劝你,凡事都要讲证据,别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证据?我们有的是。林岚挥了挥手,两名警员上前,拿出手铐。
直到冰凉的金属触感铐住手腕的那一刻,赵天成脸上的从容才终于裂开一道缝。他挣扎了一下,低吼道:你们无权这么做!我要见我的律师!到了看守所,你有的是机会见律师。林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在无数道惊愕、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里,赵天成被警员带离了宴会厅。他走到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人身边,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岚,声音嘶哑:林岚,你会后悔的。林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后悔,没有早点把你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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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行动进行得异常顺利。天成集团总部被控制时,财务总监试图烧毁账本,被早有准备的警员当场拦下;赵天成的三处房产里,搜出了大量的名贵手表、珠宝,以及几本记录着境外账户信息的加密笔记本。所有的证据,都被小心翼翼地封存、送检。
赵天成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三天,他的律师团队就找上门了。领头的律师叫张启山,是京城有名的刑辩律师,据说从业二十年,从未打过败仗。他带着两名助理,穿着笔挺的西装,走进了刑侦支队的接待室。
林队长,张启山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我是赵天成先生的辩护律师。我想,我们需要谈谈我当事人的案子。林岚和他握了握手,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微凉。她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张律师,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林岚开门见山。
张启山在她对面坐下,助理递上一份厚厚的委托书。他翻开委托书,推到林岚面前:首先,我要对逮捕的合法性提出质疑。据我了解,你们在抓捕我当事人的时候,并没有出示完整的逮捕手续,而且,在搜查他的住所时,存在过度搜查的嫌疑。
张律师,林岚打断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逮捕证的复印件,有检察院的批准印章。至于搜查,我们有搜查令,而且全程有录像记录,不存在任何违规操作。张启山扫了一眼那份文件,脸上的笑容不变:就算手续齐全,我也认为,你们掌握的证据,存在瑕疵。比如,那些所谓的银行流水,都是复印件,没有原件;还有,那个提供证词的司机,据我所知,他曾经有过敲诈勒索的前科,他的证言,可信度存疑。复印件经过银行盖章确认,与原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林岚寸步不让,至于那位证人,他的前科已经过了追诉期,而且,他的证言,和我们掌握的物证、书证能够相互印证。
张启山沉默了片刻,又换了一个角度:林队长,我当事人是天成集团的董事长,他的案子,牵扯到上万名员工的就业问题。如果贸然提起公诉,很可能会影响江城的经济稳定。我建议,我们可以协商一下,比如,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的条件是可能判处管制、拘役,或者采取取保候审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林岚的声音冷了几分,赵天成涉嫌的罪名,最高可判处无期徒刑,而且他有境外潜逃的风险,不符合取保候审的条件。
张启山碰了个软钉子,却并不气馁。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林队长,既然如此,那我们法庭上见。我相信,法律会给我当事人一个公正的判决。说完,他带着助理,转身离开了接待室。看着他的背影,老周皱起眉头:这个张启山,来者不善啊。
意料之中。林岚揉了揉眉心,赵天成能请动他,肯定是花了大价钱。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拖延庭审,甚至是推翻证据。事实证明,林岚的猜测没错。接下来的日子里,张启山的律师团队,开始了一系列的操作。
首先,他们向检察院提交了《证据合法性审查申请》,要求对所有的物证、书证的取证过程进行全面审查。他们提出,警方在搜查赵天成别墅时,存在“未通知见证人到场”的情况,因此,搜查所得的证据,应当作为非法证据予以排除。为了应对这个申请,林岚团队连夜整理了搜查时的录像、见证人证言,以及相关的法律条文,证明搜查过程完全合法。检察院经过审查,驳回了张启山的申请。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张启山紧接着又向法院提交了《管辖权异议申请书》,声称赵天成的主要犯罪行为发生在境外,江城市法院没有管辖权,应当将案件移送至有管辖权的中级人民法院。
这一次,林岚带着团队,查阅了大量的司法解释,找到了类似的判例,证明赵天成的洗钱行为,有一部分发生在江城境内,江城市法院具有管辖权。法院经过合议,再次驳回了张启山的申请。张启山似乎并不着急,他像是在打一场持久战。驳回申请的第二天,他又提交了《调取新证据申请书》,要求传唤一位所谓的“关键证人”——一位常年居住在国外的空壳公司代持人。他声称,这位证人能够证明,赵天成与那些空壳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林岚知道,这是张启山的拖延战术。传唤境外证人,需要走复杂的司法协助程序,一来二去,至少要耗费几个月的时间。
不能让他得逞。林岚在专案组会议上,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们必须找到证据,证明这位所谓的‘关键证人’,根本就是赵天成花钱买通的。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岚团队兵分两路。一路联系国际刑警组织,调查那位境外证人的背景;另一路,深挖赵天成的资金流向,看看有没有向境外转移资金的记录。
功夫不负有心人。国际刑警那边传来消息,那位证人曾经因诈骗罪,在国外坐过三年牢。而财务组也查到,赵天成在三个月前,曾经向一个境外账户转过五十万美元,而那个账户的持有人,正是这位证人的妻子。
证据确凿。当林岚把这些证据摆在张启山面前时,这位一向镇定的金牌律师,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撤回了《调取新证据申请书》。
但这还不是结束。庭审的日期越来越近,张启山又开始在案卷上做文章。他提出,案卷中的部分笔录,存在字迹模糊、涂改的情况,要求重新制作笔录;他还提出,鉴定机构的资质存在问题,要求重新鉴定那些走私文物。
林岚团队耐着性子,一一应对。字迹模糊的笔录,重新找当事人核对签字;鉴定机构的资质,拿出了国家文物局颁发的认证证书。每一次应对,都像是在打磨一块璞玉,虽然过程繁琐,但却让证据链变得更加坚固。庭审前的最后一次证据交换会上,张启山看着桌上厚厚一摞的证据,终于不再提出任何异议。他看着林岚,叹了口气:林队长,我不得不承认,你们的工作,做得太扎实了。林岚看着他,淡淡一笑:张律师,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证据交换会结束后,林岚走出法院的大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秋老虎终于退去了,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她拿出手机,给专案组的所有人发了一条信息:准备就绪,静待开庭。看守所里,赵天成坐在狭小的放风区里,看着铁窗外的天空。他的头发花白了许多,金丝眼镜早就被收走了,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张启山来看过他一次,告诉他,证据太扎实了,翻盘的希望不大。
赵天成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靠着走私和洗钱,积累了巨额的财富,住豪宅,开豪车,被人簇拥着,享受着无上的荣光。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钱能摆平一切,以为法律会对他网开一面。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而他亲手搭建的商业帝国,终究是建立在犯罪的流沙之上,风一吹,就塌了。
刑侦支队的办公区里,灯火通明。林岚和专案组的成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庭审准备。他们把所有的证据分门别类,整理成清晰的质证提纲;他们模拟着庭审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质证和辩论的环节。小陈看着满满一桌子的案卷,感慨道:林队,这八个月,真的太难了。林岚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深沉,江城的灯火璀璨,像一片星海。
难吗?她轻声说,可是,当我们把这些证据摆到法庭上,让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让那些流失的文物,能够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就一点都不难了。老周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是啊,等庭审结束,我们就能好好歇歇了。
林岚接过热茶,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流进心里,暖融融的。她看着办公室里一张张疲惫却充满斗志的脸,突然觉得,所有的熬夜、所有的奔波、所有的争执,都是值得的。因为他们守护的,是正义,是法律的尊严,是这座城市的安宁。
庭审的日期,定在了十月十六日。那天早上,江城的天空万里无云。林岚穿着一身警服,早早地来到了法院。她站在法庭的门外,看着陆续赶来的检察官、法官,还有张启山的律师团队。她知道,这场庭审,将会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终极对决。
而她和她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她们手中的证据,就是最锋利的剑;她们心中的信念,就是最坚固的盾。她们将用事实和法律,告诉所有人: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多么显赫的地位,多么雄厚的财富,只要你触犯了法律,就一定会受到制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就是正义的答案。
庭审的钟声,即将敲响十月十六日,天刚蒙蒙亮,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早早占据了有利位置,镜头齐刷刷对准法院那扇庄严肃穆的大门;自发赶来的市民们围在警戒线外,低声议论着这场备受瞩目的庭审。他们中,有天成集团的普通员工,忧心忡忡地盼着能有一个公正的结果;有收藏界的爱好者,痛惜那些被盗掘走私的国家文物;更多的,是单纯关注着这场“儒商”外衣被撕开后的正义审判。
林岚和专案组的成员们,是在早上七点半抵达法院的。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花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小陈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里面装着的,是支撑起整场庭审的核心证据。老周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质证提纲,那是他们熬了三个通宵,反复打磨出来的成果。都准备好了吗?林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队员们。一张张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眼中的坚定。
林队,放心!小陈拍了拍怀里的箱子,证据链严丝合缝,他想翻案,门儿都没有!林岚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警戒线外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这场庭审,不只是对赵天成的审判,更是对所有心存侥幸、妄图践踏法律之人的警示。
八点整,法院的安检通道正式开启。林岚一行人出示证件后,径直走进了审判庭。审判庭内,气氛比外面还要凝重。
庄严肃穆的国徽悬挂在正中央,下方是审判长、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的席位,黑色的法袍整齐地搭在椅背上。左手边是公诉人席位,江城市检察院的两名检察官已经入座,正低头整理着案卷。右手边是辩护人席位,张启山和他的助理们也到了,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天成集团的高管,有赵天成的家属,还有受邀前来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岚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聚焦了过来。
林岚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视线落在了被告席上。那是一个孤零零的席位,前方立着一道铁栅栏,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八点五十分,法警押着赵天成走进了审判庭。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赵天成像是苍老了十岁。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曾经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金丝眼镜没了,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浑浊而疲惫。
他被法警按在被告席的椅子上,身体微微佝偻着,再也没有了往日在商业晚宴上的意气风发。当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看到妻子掩面而泣的模样时,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赵天成到庭!浑厚的声音在审判庭内回荡,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今天依法公开审理被告人赵天成涉嫌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洗钱罪一案。审判长的目光扫过全场,首先,由公诉机关宣读起诉书。公诉人站起身,拿起一份沉甸甸的起诉书,声音洪亮清晰地宣读起来。
起诉书里,详细罗列了赵天成的犯罪事实:自五年前开始,他利用天成贸易公司作为掩护,勾结境外走私团伙,将国内被盗掘的青铜器、玉器等国家一级文物走私出境,通过境外拍卖行拍卖牟利;为了掩盖非法所得,他注册了二十余家空壳公司,构建起复杂的资金流转网络,将数亿元的赃款洗白,用于天成集团的扩张和个人挥霍。
每一项事实,都精准对应着时间、地点、人物和金额。赵天成坐在被告席上,头埋得越来越低。当公诉人念到“涉案文物共计三百余件,涉案金额高达十五亿元”时,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被告人赵天成,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是否认罪?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赵天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张启山立刻站起身: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对部分指控持有异议。公诉机关指控的走私行为,实为天成贸易公司的正常进出口业务,那些所谓的文物,只是普通的工艺品;至于资金流转,均是公司的合法经营行为,不存在洗钱一说。他的话音刚落,公诉人就立刻反驳:辩护人所言纯属狡辩。接下来,公诉机关将向法庭出示证据,证明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庭审进入举证质证环节,这才是整场审判的核心。
公诉人首先出示的,是物证。法警将一个密封的箱子搬到法庭中央,打开后,里面是几件用绒布包裹着的文物。当绒布被揭开,那些造型古朴、纹饰精美的青铜器和玉器,展现在所有人眼前时,旁听席上再次响起一阵骚动。
这是从被告人赵天成别墅地下室搜查出的文物,经国家文物局鉴定,均为国家一级保护文物。公诉人拿出鉴定报告,同时,我们还有港口海关的查获记录,证明这批文物,与五年前在江城港口查获的走私文物,出自同一批被盗掘的古墓。张启山立刻站起身,提出质疑:审判长,鉴定报告只能证明这些是文物,却无法证明这些文物是被告人走私所得。有可能是他人栽赃陷害,放在我当事人的地下室里。
栽赃陷害?公诉人冷笑一声,随即出示了第二份证据,这是负责运输文物的司机王某的证言,他明确指认,是被告人赵天成亲自指使他,将这批文物从古墓遗址运往别墅地下室。同时,我们还有王某与赵天成的通话录音,录音里,赵天成清晰地交代了运输的时间和路线。
法警将录音笔递给审判长,审判长按下播放键。录音里,赵天成那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审判庭内:老王,这批货很重要,你亲自送,别让任何人知道。送到别墅地下室,锁好保险柜,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录音播放完毕,审判庭内一片寂静。赵天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向张启山,眼神里满是哀求。张启山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提出:录音的真实性存疑,有可能是伪造的。
录音的真实性,已经过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不存在任何伪造痕迹。公诉人拿出鉴定报告,寸步不让,同时,我们还有王某的银行流水,证明在运输任务完成后,赵天成向王某的账户转了五十万元,这是典型的封口费。
一份份证据,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赵天成的心上。接着,公诉人又出示了关于洗钱罪的证据。厚厚的一沓银行流水,被投影在法庭的大屏幕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金流转记录,清晰地展示了赵天成如何通过二十余家空壳公司,将境外拍卖文物所得的赃款,层层转移,最终流入天成集团的账户和他的个人账户。
这些空壳公司,均没有实际的经营业务,唯一的作用,就是转移赃款。公诉人指着屏幕上的记录,我们有这些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税务记录,证明它们都是赵天成一手操控的。同时,国际刑警组织提供的证据显示,境外拍卖行的拍卖记录上,登记的卖家信息,正是赵天成的境外化名。张启山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他提出的每一个质疑,都被公诉人用更扎实的证据,怼了回去。
他质疑空壳公司与赵天成无关,公诉人就出示了赵天成签署的公司注册文件;他质疑境外拍卖记录的真实性,公诉人就出示了国际刑警组织的认证函;他质疑财务人员的证言不可信,公诉人就播放了财务人员与赵天成的谈话录像,录像里,赵天成正指使财务人员做假账,掩盖资金的真实来源。证据,一环扣一环,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锁链,将赵天成牢牢地捆在罪恶的柱子上。
庭审进行到下午,张启山已经没有了上午的底气。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拿起水杯的手,也微微颤抖着。当公诉人出示最后一份证据——赵天成向境外证人转账五十万美元的银行记录,以及该证人因诈骗罪入狱的前科证明时,张启山终于沉默了。
他知道,这场官司,他输定了。法庭辩论环节,公诉人的发言,字字铿锵:被告人赵天成,身为知名企业家,本该遵纪守法,为社会做出贡献。但他却利欲熏心,无视国家法律,走私国家珍贵文物,严重破坏了我国的文物保护制度;他构建空壳公司网络,大肆洗钱,扰乱了国家的金融秩序。他的行为,给国家和社会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其罪行极其严重,恳请法庭依法严惩!
轮到张启山辩护时,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的当事人,在案发后,主动配合调查,并且愿意退缴全部赃款,希望法庭能够从轻处罚。他甚至不敢再提那些“合法经营”“栽赃陷害”的辩词。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人赵天成,你还有什么最后的陈述意见?
赵天成缓缓抬起头,看向旁听席。他的目光,落在妻子和女儿的脸上,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我认罪。三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那些被盗掘的古墓,对不起我的家人……赵天成的声音嘶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忏悔,来得太晚了。下午五点整,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
经合议庭评议,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被告人赵天成犯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追缴被告人赵天成的全部违法所得,上缴国库;查获的涉案文物,一律返还国家文物部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赵天成瘫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
旁听席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林岚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她转过头,看向老周和小陈,发现他们的眼睛里,也闪烁着泪光。
八个月的日夜奔波,八个月的抽丝剥茧,八个月的坚守与执着,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最好的结果。庭审结束后,记者们蜂拥而上,想要采访林岚。但她只是摆了摆手,带着专案组的成员们,默默离开了审判庭。
走出法院的大门时,夕阳正缓缓落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江城的街道上,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小陈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林队,终于结束了。
林岚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她抬头看向天空,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翅膀划过澄澈的蓝天。是啊,结束了。她轻声说,但这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开始。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休息?林岚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新的案卷,别想了。刚接到通知,城郊发现了一处被盗掘的古墓,我们得立刻过去。小陈和老周相视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抱怨。他们知道,作为一名刑警,肩上的责任,永远不会结束。
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罪恶,需要他们去揭开;那些被践踏的法律尊严,需要他们去扞卫;那些被破坏的正义,需要他们去守护。林岚看了一眼手里的案卷,封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她握紧了案卷,脚步坚定地朝着警车走去。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而在她身后,法院的大门缓缓关上,留下的,是正义的回响,和一座城市的安宁。
警车驶出法院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夕阳的金辉透过车窗,落在林岚攥着的新案卷上,封皮上“城郊古墓被盗案”几个字,被镀上了一层暖光,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小陈握着方向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后座的林岚:林队,城郊那座墓,听说是战国时期的,规模不小,被盗得挺惨。老周翻着刚收到的初步勘察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现场留下了不少工具痕迹,还有几个烟头,技术队已经拿去化验了。初步判断,盗墓团伙至少有五个人,动作很专业,应该是惯犯。
林岚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卷的边缘。她想起庭审结束后,赵天成被法警押走时,突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和不甘,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赵天成在法庭上认罪认得太干脆了。林岚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张启山最后只提了退缴赃款求轻判,连之前那些歪理都没再掰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还有后手?不好说。林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赵天成庭审时的每一个表情,他走私的文物里,有不少是古墓里出来的,但之前的案卷里,只查到了港口查获的那批,还有他别墅地下室搜出来的三百多件。这些年他走私出境的文物,绝不止这些。小陈一脚油门踩下去,警车猛地提速:你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一个盗墓团伙?专门给他供货?
可能性很大。林岚睁开眼,目光锐利,城郊这个古墓被盗案,说不定和他有关。车子很快驶出城郊,沿着蜿蜒的乡村公路,一路开到了案发的山脚下。远远望去,夜色已经笼罩了整片山林,山坳里亮着几盏警灯,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刚下车,一股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就扑面而来。负责现场勘察的警员迎了上来,脸色凝重:林队,你们来了。墓道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陪葬品几乎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陶器碎片。
林岚点点头,跟着警员往山坳里走。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显然刚下过雨。走到古墓入口处,她停下脚步,借着强光手电的光线往里看。被炸塌的墓道里,到处都是碎石和断木,墙壁上还残留着炸药爆炸的痕迹。几名技术人员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散落的物证。
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林岚蹲下身,捡起一块破碎的陶片,指尖拂过上面模糊的纹饰。有。一名技术人员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印章,在墓道深处发现的,上面刻着字,像是个私人印章。
林岚接过证物袋,凑到手电光下仔细看。印章是黄铜材质的,上面刻着一个“赵”字,字体苍劲有力。她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印章的样式,和之前在赵天成别墅里搜出来的那几枚私人印章,几乎一模一样。老周,你看。林岚把证物袋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这是赵天成的印章?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他本人来的。林岚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墓道,他现在在看守所里,不可能出来。但这个印章,说明他的人来过。
就在这时,小陈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林队,看守所那边来电话了。赵天成今天下午提交了一份申请,说要举报一个盗墓团伙,还说……还说城郊这个古墓被盗案,就是这个团伙干的。林岚的眼睛亮了:他想立功?
不止。小陈挂了电话,压低声音,他还说,这个盗墓团伙的头目,是他的远房表弟,叫赵二宝。这些年,一直是赵二宝带着人盗墓,然后把文物卖给赵天成,再由赵天成走私出境。老周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赵天成,倒是会给自己留后路。这是想靠举报立功,争取减刑啊!
林岚却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他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选在城郊古墓被盗案发生之后举报,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走,回看守所,我要亲自审他。
夜色渐深,江城市看守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刺眼。赵天成坐在审讯椅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比庭审时更白了。看到林岚走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林队长,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城郊那个古墓,是赵二宝干的。他是个亡命徒,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林岚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早知道赵二宝会盗这个墓?
赵天成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我……我猜的。他之前跟我提过,说城郊有座战国古墓,里面有不少宝贝。我劝过他,让他别干了,可他不听。劝他?林岚冷笑一声,把那枚刻着“赵”字的印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个印章,是你的吧?为什么会出现在古墓里?
赵天成看着照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赵天成,你老实交代。林岚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不是早就和赵二宝商量好了,让他盗这个墓?你是不是想在监狱里遥控指挥,继续牟利?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天成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自己被判无期徒刑后,知道这辈子可能都出不去了,就想留条后路。他通过律师给赵二宝带了话,让他赶紧盗了城郊的古墓,把里面的文物走私出境,卖了钱之后,一部分留给自己的家人,一部分存起来,等自己将来有机会减刑出狱,还能东山再起。
那枚印章,是他特意让律师带给赵二宝的,算是一个信物,让赵二宝拿着印章去盗墓,也好让手下的人信服。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查到了。赵天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我鬼迷心窍,我该死……
林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藏得很深?你以为你能遥控指挥?赵天成,你太天真了。审讯结束后,林岚走出看守所,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老周和小陈正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缉令。通缉令上,赵二宝的照片赫然在目,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已经发了a级通缉令,全市范围内搜捕赵二宝。老周把通缉令递给林岚,另外,我们查到赵二宝有个情妇,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现在已经派人去盯梢了。
林岚接过通缉令,看着上面赵二宝的照片,目光坚定:一定要抓住他。不仅要抓住他,还要追回那些被盗的文物。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江城的警力都动了起来。大街小巷都贴满了赵二宝的通缉令,电视台和报纸也轮番播报,悬赏征集线索。
市民们的举报电话络绎不绝,有说在菜市场看到过他的,有说在火车站见过他的,还有说他躲进了深山老林里的。林岚和专案组的成员们,每天都奔波在各个举报地点,虽然大多是乌龙,但他们没有丝毫懈怠。第四天下午,城南小区的盯梢警员传来消息:赵二宝出现了,正准备和情妇见面,打算拿了钱就跑路。
林岚立刻带队赶过去。小区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赵二宝的情妇住在三楼,警员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栋楼。行动!林岚一声令下,几名特警队员破门而入。
房间里,赵二宝正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准备出门。看到冲进来的警员,他脸色大变,转身就想往阳台跑。赵二宝,站住!林岚的声音响起。赵二宝回过头,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匕首,眼神凶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捅死她!
他的匕首,已经架在了情妇的脖子上。女人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林岚停下脚步,目光冷静地看着他:赵二宝,放下武器,投降吧。你跑不掉的。跑不掉?赵二宝冷笑一声,眼神疯狂,我哥被判了无期,我要是被抓了,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了!
你哥已经举报了你,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林岚缓缓开口,你手里的文物,根本运不出去。我们已经和海关、国际刑警组织联系好了,所有的出境通道都被封锁了。
赵二宝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匕首松了松:你说什么?我哥举报了我?”,没错。林岚点点头,他想靠举报你立功,争取减刑。你现在就是个弃子。这个混蛋!赵二宝怒骂一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名特警队员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夺下了他手里的匕首。其他警员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黑色的皮箱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打开了。里面装着的,是几件精美的青铜器和玉器,正是城郊古墓里被盗走的陪葬品。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文物,林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赵二宝被押走的时候,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赵天成,声音凄厉,在安静的小区里回荡。一个月后,赵二宝因盗掘古文化遗址罪、走私文物罪,被判处死刑。赵天成因为举报立功,被法院依法减刑,改判为有期徒刑二十年。
那些被盗走的文物,经过修复后,全部被送进了江城市博物馆。博物馆专门举办了一场文物特展,展出了赵天成和赵二宝团伙走私、盗掘的所有文物。开展那天,林岚和专案组的成员们也去了。
展厅里人头攒动,市民们看着那些精美绝伦的文物,纷纷发出赞叹声。有老人摸着玻璃展柜,眼眶泛红: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啊,可不能再让人糟蹋了。
林岚站在一幅巨大的战国青铜器照片前,看着照片上的纹饰,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小陈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林队,这下彻底结束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想什么呢?没听到馆长说吗?最近又收到了好几起文物被盗的举报,有的是偏远山区的古墓,有的是民间收藏的文物。林岚转过头,看向老周,眼里闪着光:那就继续干。
阳光透过博物馆的玻璃穹顶,洒在那些文物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这些沉寂了千百年的宝贝,终于在阳光下,重新焕发出了生机,林岚知道,她和她的团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守护文物,守护历史,守护正义。
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一生的信仰,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林岚抬头看向天空,一群鸽子正展翅高飞,朝着远方飞去。
她的脚步,坚定而从容。因为她知道,正义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