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匆匆登上城楼,向外望去。
果然只见一人单骑立于城外,此人未着甲胄,只穿着一身半旧戎服,身形不算魁悟,却坐得笔直。
马奎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他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城头守军全都跟着紧张起来,不知其意欲何为。
直到那人深吸一口气,双手在嘴边合拢成喇叭状,运足了中气,朝着城头高声喊道: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某乃前朔方道征讨军别将!渭南县尉张世隆!马奎!你可还认得某否?”
张世隆?
这个名字一出,城头守军议论纷纷。
年初征讨梁师都大败,主将以下多有问责,张世隆作为别将,其人被贬的消息在军中并非秘密。
马奎确实记起来了,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不等他细想,张世隆的声音再次响起:
“某今日来此非为挑衅,只想问你一句,也想问城上诸位弟兄一句——尔等在此苦苦支撑,所待者,可是西京卫文升的援军!”
“某可以明白告诉诸位!卫文升年老多病,早已不理军事!而左翊卫将军阴世师自身难保!京兆府各处兵马自顾不暇,无人会来救新丰!”
“冯翊郡尉高巍所率精锐,全军复没于下邽城外!其印信已送入城中,尔等还有何疑!”
“韦孝宽公之后,渭南韦明府已识天命,归顺义师!关中士民纷纷景从!马奎!你难道要为一艘将沉之破船,拉着全城父老殉葬吗!”
“李元帅仁德无双,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只惩首恶,不究胁从!开城归顺可保全家小性命,前程可期!若负隅顽抗,唯有城破人亡,身死族灭!”
“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马奎脸色铁青,猛地拔出横刀,指向城下:“张世隆!你这败军之将,背主之犬!安敢在此妖言惑众!”
张世隆不怒反笑,忽然扯开胸前衣襟,露出数道狰狞伤疤:“都看见了吗?这是在朔方留下的!某也曾为国血战,奋力杀敌!可朝廷是如何待我的?一败即弃如敝履!”
他声音愈发激昂:“朝廷早已弃关中于不顾!杨广远在江都,西京诸公各怀鬼胎!尔等在此效忠,忠的是谁?义在何处?”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守军心头,不少士卒低下头,握着兵器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马奎见状,心知不妙,厉声喝道:“放箭!给我射死这叛贼!”
箭矢稀稀拉拉射出,却都在张世隆马前数步落地,他冷笑一声,拨转马头,从容离去。
而士卒们则窃窃私语,军官们连呵斥的声音都显得底气不足。
傍晚时分,东面官道上忽然扬起大片烟尘。
“援军!是援军来了吗?”有士卒惊喜呼喊。
但很快,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来的是一支打着唐字旗号的军队,估摸两三千人,在城外七八里处扎营,并且还有小支队伍在陆续赶到。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士卒的戎服五花八门,有关中府兵惯穿的赭色戎服,有河东边军的深青色,甚至还有陇右兵的土黄色。
“这是四方义军都来会合了?”一个年轻士卒颤声问道。
马奎脸色难看至极。
他当然看得出其中有诈,但普通士卒哪里懂得这些?他们只会觉得唐军声势浩大,援军源源不断。
于孝显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望着城外景象,轻轻叹了口气。
“马县尉,看到了吗?”他指向那些不同颜色的戎服,“这是在告诉我们,关中确实人心已去啊。”
马奎咬牙道:“不过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也需要本钱。”
于孝显摇头道:“能凑齐这么多不同制式的戎服,说明李智云确实得到了各方支持。”
就在这时,一骑从唐军大营奔出,直抵城下,来人高喊道:“华阴县令杨师道,奉元帅之命,特来告知新丰父老!义军不日将有更多兵马抵达,为新丰计,还请早作决断!”
杨师道?他不是在华阴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马奎忽然明白了,李智云这是把全部家底都亮出来了,先有渭南后有华阴,那就代表郑县和下邽也不会远了。
接下来的时间,新丰城内愈发压抑。
唐军并不攻城,只是每天轮番派人在城下喊话,内容无非是“只诛首恶,馀者不究”,更让人焦虑的,则是城中有流言传出,说存粮只够十日之用。
这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在全城疯传,马奎派人追查,仍是一无所获。
当日深夜,一个黑影悄悄从城头缒下,直奔唐军大营而来。
李智云正准备歇息,刘保运快步入帐:“元帅,新丰守军副将赵青求见,说是来约降的。”
李智云立刻精神一振:“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将领被带入帐中,他神色紧张,进帐就跪倒在地:“某新丰守军副将赵青,拜见李元帅!”
“赵副将请起。”李智云示意他坐下说话,“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赵青却不敢坐,仍旧跪着说道:“某愿助元帅取新丰,只求元帅信守承诺,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这是自然,我李智云言出必行。”
赵青浑身一松,说道:“城中存粮其实只够一个月,马奎为了稳定军心,一直对外宣称还有半年之粮。”
这个消息其实不太重要,以目前局面来看,新丰的存粮到底够吃多久根本无所谓。
李智云问道:“可还有人知道你今夜出来?”
赵青轻轻摇头,回答道:“只有柳氏知晓,某是从他们家人驻守的城墙下来的,如今马奎就信任他的几个亲兵,对我们这些副将多有防备,也正因如此,军中怨气更重。”
他缓了口气,又道:“明日轮到我值守西门,若元帅信得过某,可在明晚子时举火为号,某当开西门迎义军入城。”
李智云尚未发话,倒是刘保运挑了挑眉头,说道:“元帅,谨防有诈。”
赵青闻言,急忙叩首:“某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实在是城中已经撑不下去了,西京前段时间将能征的人和兵器全都带走了,再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李智云确实没料到刘保运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看来他这两个月站在旁边没白听,便问道:“于县令是何态度?”
赵青愣了一下,答道:“于县令似乎早有归意,只是碍于马奎,不好明言。”
李智云终于点头:“就依赵副将之计,明晚子时由你们举火为号,我到时自会率领大军攻城。”
赵青大喜,再拜后急忙离去。
待他走后,刘保运低声道:“元帅,要不要提前布置,以防万一?”
李智云摸了摸下巴,觉得没什么必要。
“赵青说的是实话,一座粮尽援绝的城池是守不住的,不过保险起见,你将情况告诉韩世谔一声,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刘保运领命而去。
而李智云本就有些困意,往胡床上一躺,很快便沉沉睡去。
反观新丰城内,马奎在县衙里焦躁踱步,总觉得今夜格外漫长。
于孝显在书房对烛独坐,品读着从家中带来的书籍。
赵青则悄悄将心腹将领召集起来,密议明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