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将下邽城头的隋字旗照得发白。
唐军大营辕门洞开,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出营的队列格外漫长。
有孙华这五千馀人添加,唐军规模一下子膨胀到了万人左右,黑压压的人马在城外逐渐展开阵型。
“炮车上前。”
韩世谔立马阵中,命令一出,传令官们闻声而动。
三十多架连夜赶制的轻型炮车被推到阵前,这些用新伐木材打造的器械上还带着树皮,炮梢用牛筋绞紧,炮窝里已经装填好了石块。
每架炮车旁都站着十二名操作手,两人负责瞄准,六人转动绞盘,两人装填。
“试射。”
令旗挥下。
炮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骤然响起,三十多块石头腾空而起,划过一道道弧线,大多数砸在城墙前十馀步处,激起大片尘土。
但也有七八块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声清淅可闻。
李智云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出营,孙华紧随其侧。
这位新投的冯翊道行军总管,今日换上了一套正经明光铠,虽然尺寸有些不合身,却掩盖不住眉宇间的兴奋。
“韦粲还在负隅顽抗。”孙华眯眼望着城头,“元帅,某认得几个下邽韦氏的人,不如让某去喊话?”
李智云微微颔首。
孙华催马上前,在弓弩射程外勒住战马,扬声喝道:“城上的人听着!某乃武乡孙华,今已归顺渭北道行军元帅李公子麾下!”
他声音洪亮,嗓门极大,哪怕是站在城楼里都能听得清。
“高巍两千精兵昨日全军复没,冯翊郡再无可战之兵!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道,还能支撑几日?”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韦县令!某知你韦氏乃下邽大族,族中子弟数百,难道你要为一己忠名,让全族陪葬吗?”
这话显然戳中了守军痛处。
城头隐约传来争执声,虽然听不真切,但能看到几个军官模样的守军正在交头接耳。
李智云见状,示意亲兵取来弓箭。
他搭箭上弦,并非瞄准城头守军,而是将一封书信系在箭杆上。
“砰!”
弓弦应声响起,箭矢带着书信越过城墙,正中城门楼前的旗杆。
“擒拿韦粲一人,馀者无罪。”
短短十个字,与当初射入郑县的箭书相差不远。
很快就有士卒取下箭书,快步送往县衙。
下邽城内,县衙后堂。
韦粲盯着摆在案上的箭书,浑身微微发抖。
一夜之间,这位下邽县令仿佛苍老了十岁,眼袋深重,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
“明府,城外贼军将近万人,炮车三十馀架。”
县尉声音干涩:“孙华那贼子也投了唐军,他在冯翊根基深厚,熟悉各地虚实,这下……”
“闭嘴!”
韦粲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县丞、主簿、几个韦氏族老皆垂首不语,气氛凝重。
韦粲环视众人,嘶哑道:“我韦氏世受皇恩,岂能向叛臣低头,高郡尉败是败了,但冯翊郡城尚在,朝廷必会派兵前来解围。”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缺乏底气。
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站起身,说道:“季明,城中存粮只够吃一个月,而城外唐军十倍于我,如果炮车日夜轰击,下邽城墙能支撑多久?”
另一名族老接口道:“韦氏在下邽扎根百年,族中子弟三百馀口,佃户、部曲数千人,你为朝廷尽忠,老夫无话可说,但总要为族人寻条活路。”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我献城?”
韦粲跟跄后退,直到扶住墙壁才站稳身形。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献城免死!”
“诛韦粲一人!”
“唐公万岁!”
近九千人的齐声高呼,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击着城墙,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县衙内的众人脸色发白。
一名小吏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明、明府!贼军开始攻城了!”
韦粲不顾旁人阻拦,快步冲出县衙,登上城墙。
只见城外唐军竖起数十架云梯,炮车不停轰击城垛,一拨又一拨的箭雨往城中射来。
虽然只是试探性进攻,但那声势足以让守军胆寒。
城头一片混乱,不断有人中箭,从城墙上栽落。
更让韦粲心惊的是,他发现大多数守军根本不敢还击,只是举着盾牌躲在墙角,免得被箭矢射中。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县衙,族老们都在堂中等着他。
“季明,昨夜族中已经议过了,为了韦氏香火,这城必须要献。”
韦粲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们早已串通好了?”
“并非串通,是不得不为。”
有族老叹息道:“如今大势已经明朗,李渊南下的脚步势不可挡,这关中就要换主人了,我韦氏不能袖手旁观。”
这时,堂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数十名韦氏私兵持械而入,为首的则是韦粲的堂弟韦顺。
“兄长,对不住了。”
韦顺拱手,神色复杂:“族中决议,开城迎降。”
韦粲怔怔地看着这些平日里对他恭顺有加的族人,脊背一塌,象是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
他倏地抽出佩剑,族兵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举起兵刃。
然而韦粲却反手将剑架在自己颈上,低声道:“我韦季明生为隋臣,死为隋鬼,尔等背主求荣,他日必遭天谴。”
韦顺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韦粲持剑的手腕。
两人立即扭打在一起,佩剑当啷落地。
“放开我!让我死!”
韦顺哪能让他如愿,一拳打在韦粲下巴上,令其当场晕死过去。
“兄长,对韦氏来说,你活着可比死了有用啊!”
当下邽县城的北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炮车本就缓慢的攻势也就停了。
韦顺率领数十名韦氏子弟,素衣出城,手中捧着县令印信、户籍册、粮仓钥匙等物。
他们身后,众多守军已经卸甲,垂首立于道路两侧。
李智云在韩世谔、李孝常、孙华等人的簇拥下,策马来到城门前。
“罪臣韦顺,率下邽官民,献城归降。”
韦顺跪倒在地,将印信高举过顶:“恳请元帅信守诺言,保全城中军民。”
李智云下马,亲手扶起韦顺:“韦氏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我又岂能怪罪呢?”
他拿过印信,转身递给身后的杨师道。
这位华阴县令昨日奉命赶来,准备接管下邽政务。
“传本元帅令,免除苛捐杂税,义军入城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所有降卒愿留者编入军中,愿去者发放路费,再开仓放粮,赈济贫民。”
随着李智云开口,唐军开始进城接管城防,并且有过一次控制郑县的经历,多数士卒办起事来都是轻车熟路。
至于韦粲该如何处置,上一个跟他差不多的隋朝县令,还在华阴城里打白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