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晒得黄土发烫。
高巍率领的两千冯翊郡兵,正在官道上沉默地行进着。
作为曾在边军效力多年的前鹰扬郎将,高巍对战场有着近乎本能的警剔。
即便斥候回报前方并无异常,他仍将部队分为前、中、后三阵,彼此间隔半里,呈品字形交替前进。
他自己坐镇中军,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略显枯燥的景致——低矮的丘陵,成片的粟田,以及远方的树林。
隋军走了一会,高巍突然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这就是人少的好处,指挥起来更方便,要是人马再多些的话,命令传递起来就没这么轻松了。
高巍眯着眼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下邽城所在,此刻天地交接处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闷。
“派去查探洼地的人回来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嗓音因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
“禀郡尉,刚回来。”身旁的校尉立即回话,“洼地及周边三里内确实没有发现伏兵迹象,斥候还往更远处探了两里,也只发现一些车马旧痕,不象近日有大部队经过。
高巍“恩”了一声,脸上毫无波澜。
从冯翊城出来这一路,他走得极慢,每当遇到可能设伏的地形,他必定先派小队斥候反复搜索,确认无误后,才令大军谨慎通过。
为此,队伍行进速度比预想中慢了许多,顶着这么大的日头,军中自然会涌出些许微词,但他始终不为所动。
李智云那小子能说动韩世谔、李孝常这等人物,并且接连攻克城邑,绝非一句侥幸就能定论的。
他宁愿被人讥讽为怯懦,也不愿因轻敌冒进,而将这两千名郡兵葬送在此。
“郡尉,是否太过谨慎了?”
另一名跟随多年的老队正忍不住开口:“照这个走法,恐怕明日也到不了下邽,韦县令那边……”
“韦县令在城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高巍打断他,语气淡然,“李智云要真有本事立刻破城,就不会大张旗鼓打造攻城器械,假如他想要围城打援,我们就偏不急着往口袋里钻。”
他调转马头,环视身旁略显疲惫的士卒们,高声道:“传令!前队变后队,沿原路后退两里,在刚才路过的那片高坡上扎营!再多派斥候,探查方圆十里动静,特别是我们来的方向!”
“郡尉?”副将愕然。
“执行命令。”高巍的语气不容置疑。
军中一阵轻微骚动,士兵们不解地互相张望,但在军官的呵斥下,还是迅速整队后撤。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土黄色长蛇,显得些无精打采,缓缓向来时路蠕动。
高巍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前方平静,那危险便可能来自侧后方,所以退守高地驻扎,既可观望四周情况,也能确保后路不被截断。
他要逼李智云先动。
然而,就在冯翊郡兵开始后撤不到一刻钟,西南方向的地平在线,突然腾起了大股烟尘。
“报——!”
一骑斥候疯狂打马而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西南五里外发现大队人马!打着唐军旗号,正向此处疾进!”
高巍心头一紧,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口气,厉声喝道:“止步!列阵!前军盾手向前,长枪紧随!弓弩手居后!快!”
刚刚掉头没多久的冯翊郡兵喧闹起来,匆忙查找着自己的队率,听从军官们的呼喝声重整队形。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方飘扬的旗帜。
除了代表贼军的唐字大旗,还有数面醒目的李字将旗。
高巍皱起眉头,没想到是李孝常领军,也不知韩世谔去了何处,莫非还在城下待着?
转眼间,唐军前锋已冲到一里之外,速度渐缓,最终在距隋军阵前约三百步外停下脚步,两侧游骑也勒住战马。
高巍抬头眺望,发现贼军人数看上去与己方相当,都在两千左右,并且衣甲不算齐整,但那股子杀气却做不得假。
两军在这片不算宽阔的官道形成对峙,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孝常策马出阵,扬声喊道:“高郡尉!别来无恙啊!”
他与高巍虽无深交,但两人同在关陇军系,也算是旧识。
高巍并未出阵,只在自己阵中冷冷回应:“李司马如今在新主麾下,倒是威风得紧呀。”
李孝常对这句讽刺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天下大势,高兄应该看得清楚,唐公义旗所指,四海归心!高兄乃当世之豪杰,何不弃暗投明,共襄盛举?”
“五公子智勇双全,乃明主之相!高兄若能归顺,我必在五公子面前为你保举,如此功名富贵唾手可得,也免了麾下儿郎们一场……”
“李孝常!”高巍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世受国恩,却背主求荣,还有何面目在此饶舌!高巍虽不才,亦知忠义二字!今日唯有死战,休得多言!”
他这番话既是回绝,也是说给身边郡兵听的,旨在提振士气,断绝某些人的念头动摇。
李孝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本意是想试探,若能说动高巍最好,不成也能拖延片刻,为韩世谔赶来争取时间,但高巍显然看穿了他的意图,直接堵死了对话。
他也不再多费唇舌,拨马回阵,将马鞭向前一指,喝道:“既如此,便休怪李某不留情面了!擂鼓!”
唐军阵中鼓声顿起。
“进!”李孝常挥手下劈。
唐军前排的盾手齐齐顿喝一声,踏着鼓点向前缓慢推进,枪矛从盾牌间隙伸出,弓弩手紧随其后,引弓待发。
高巍见状,亦拔出腰间佩刀,向前挥动:“弓弩手!准备——放箭!”
话音刚落,大片箭矢从郡兵后阵腾起,划着弧线落入唐军之中,传来一阵盾牌被撞击的闷响,使唐军阵型出现了些微混乱,但很快就恢复正常,继续稳步压上。
唐军的弓弩也开始还击,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双方尚未短兵相接,空中已是往来交错下起了黑雨。
两军距离逐渐拉近至五十步内。
李孝常面色不变,他知道己方兵力不占优势,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只有陷入混战,才能发挥出那些老兵的作用。
两军距离迅速拉近至四十步。
二十步。
“杀——!”
几乎在同时,两军前排发出了震天怒吼,如同两道浪头狠狠撞在了一起!
前排士兵用盾牌死死抵住对方,后面的长枪兵则疯狂地从缝隙中向前捅刺,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流出染红地面,又被纷杂脚步踩成暗红色的泥泞。
高巍立马在本阵中,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隋军暂时顶住了唐军的冲击,但他敏锐注意到,唐军右翼的攻势异常凶猛,那里似乎是李孝常麾下老兵聚集之处,已经逐渐压制了隋军左翼。
“让左翼第二队顶上去,把阵线稳住,中军接着压前,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高巍对传令兵吩咐道。
隋军左翼很快得到增援,隐隐扳回了劣势。
李孝常同样在观察,他看出高巍用兵沉稳,阵型厚实,短时间内很难击溃,所以他在等,等待那个决定性的信号。
时间在厮杀中一点点流逝。
烈日偏西,双方士卒都已疲惫不堪,伤亡也在持续增加,但战局依然僵持着,硬着头皮继续缠斗。
高巍心中愈发不安。
实在太久了。
李孝常明明没有优势,为何还要如此不计伤亡地猛攻?
他在等什么?
就在高巍念头转动之际,一阵异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起初很轻微,混杂在战场的喧嚣中,让人难以察觉。
但很快,那震动变得清淅密集,如同闷雷一般,从远方滚滚而来!
高巍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东南方,那片被仔细搜查过的丘陵后面,此刻竟跃出一片阴影,毫无疑问,那是骑兵!数量至少过百的骑兵!
他们沿着缓坡疾冲而下,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黄尘。
当先一杆大旗在大风中狂舞,上面赫然是一个韩字!
“骑兵!有骑兵从后面来了!”
隋军后阵瞬间发出一声惊呼。
后方的弓弩手和辅兵,看着那如同墙壁般压过来的骑兵集群,脸上血色尽失,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
高巍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李孝常持续不断地猛攻,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将这两千人牢牢钉在此地。
真正的杀招,是韩世谔这支一直隐藏到现在的骑兵!
他们根本不是埋伏在固定的洼地或树林,而是远远缀在后面,耐心查找着最佳的突击时机和位置。
“战骑全都压过去!快动起来!后队不要慌!转向保持阵型!”高巍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可惜为时已晚。
韩世谔一马当先,率领着五百养精蓄锐的骑兵,如同一柄尖刀,捅进了隋军毫无防备的后背!
隋军士卒早已疲惫,被韩世谔这么一冲,本就混乱的阵型更加不堪,使唐军骑兵突入阵中,哪怕是拔刀乱砍,都能轻易砍倒数人。
李孝常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将横刀向前奋力一挥:“随我直冲敌军主将!破敌就在此时!”
前有猛攻,后有铁骑。
高巍望着眼前临近崩溃的局面,知道败局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