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县的秩序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些。
街市商铺大多紧闭,偶有开张的,也多了些零星客人,虽不复往日热闹,但至少不再是城门初开时那般死气沉沉。
李智云并未住在原招讨使府衙,而是择了城中一处不算起眼的空宅院落脚,院外由刘保运亲自带着元从老兵守卫,院内则只有几名负责洒扫起居的本地雇工。
此刻,他正在临时充当书房的东厢房内,听着韩世谔禀报军务。
“城防已交接完毕,原郡兵愿留用者三百二十七人,已打散编入末将所部,由老卒带领。”
“其馀不愿从军者,皆按公子之令发放三日口粮遣返,缴获的军械、甲胄也正在清点,除部分补充我军损耗,馀者皆已入库封存。”
“辛苦将军了。”李智云微微颔首。
韩世谔摇了摇头,稍作停顿,又道:“还有一事,是李孝常派人来问的,他说永丰仓中存粮甚巨,除了供应我军以及部分赈济外,可否允其调拨一部分,售与关中其他郡县前来购粮的商队?所得钱帛,可充军资。”
李智云低着头,略一思忖便说道:“告诉他此事暂缓,永丰仓是咱们立足关中的根本,不仅要养兵安民,更要用来吸引四方豪杰投靠,如果在此时售卖,未必就是好事。”
“是。”
韩世谔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后刘保运进来禀报:“公子,周县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
“那就让他进来吧。”
李智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微皱的青色布袍,让整个人显得体面些。
周文举进到书房,先行一礼,这才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公子,城中原本依附骨仪的一些本地小吏,联名将骨仪在城中的家眷送到了县衙。”
原来骨仪不是孤身来郑县的?
李智云抬眼看他:“确定是家眷?”
“是,骨仪之妻裴氏,还有他的一双儿女,长子年约十岁,幼女不过六七龄。”周文举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些人说是要将他们献与公子处置,以示划清界限。”
李智云沉默了片刻。
真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骨仪败亡,他留在郑县的家属自然成了某些人急于甩脱的包袱,甚至是用来向新主邀功的筹码,这种手段古今皆然。
“人在何处?”
“暂安置在后衙厢房,由健妇看守。”
李智云起身:“带我去看看。”
后衙厢房外,两名原本在县衙做些杂役的健壮妇人守在门口,见到李智云和周文举连忙行礼。
屋内陈设简单,一名身着素色襦裙的妇人坐在榻边,将一子一女紧紧搂在怀中。
这妇人面容憔瘁,约莫三十几岁,而两个孩子将头埋在母亲怀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敢看来人。
见到李智云进来,裴氏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将孩子搂得更紧,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文举在一旁介绍道:“裴夫人,这位便是唐公第五子,李公子。”
裴氏闻言,眼中恐惧更甚,挣扎着想要下榻求饶,却被李智云抬手制止。
“不必如此。”
李智云说完,望向墙角一个不大的包袱上,那大概是他们仅有的随身物品。
“骨仪尽忠王事,其志可悯。”
李智云缓缓开口,他的话让裴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人死罪消,我阿耶起兵反隋,却非滥杀之人,我李智云更不至于祸及妻儿。”
他转向周文举,吩咐道:“寻一处清净院落安排她们母子三人住下,拨两名稳妥的仆妇照料起居,一应饮食用度,按县中属官家眷标准供给,不得怠慢,亦不得让人骚扰。”
周文举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处置有些意外,但立刻躬身应道:“是,某即刻去办。”
裴氏呆呆地看着李智云,似乎无法理解这番安排,那怀中幼女也偷偷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李智云一眼,又迅速埋了回去。
“安心住下吧。”李智云对裴氏说道,“郑县如今由我管辖,无人能伤你们,待局势稍定,若你们想返回故乡,我会派人护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厢房。
周文举跟在身后,尤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公子仁厚,只是留下骨仪家眷,是否……”
“是否养虎为患?”李智云替他说了出来,脚步不停,“一个妇人,两个稚龄孩童,能成什么患?”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周文举忙道,“只是怕有人非议,说公子对前朝馀孽过于宽纵。”
“宽纵?”
李智云轻笑一声:“骨仪自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我安置其家眷,是不愿徒造杀孽。如果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要如何收取关中人心?如何让那些尚在观望的隋室旧吏放心来投呢?”
他停下脚步,看着县衙前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说道:“自古以来,刀剑确实可以让人屈服,但只有规矩和仁义才能让人归心,骨仪已死,他的家眷却是无辜的,善待他们总比杀他们有用得多。”
周文举怔在原地。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能有的见识?唐国公家的孩子难道都是如此吗?
两人正说话间,有亲兵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疾步走来。
“公子!西面有紧急军情!”
“哦?发生什么事了?”
那斥候来不及擦去额头汗水,急声道:“禀公子,就在一个时辰前,游骑发现有小股隋军骑兵从东面而来,连着突破我军两道哨卡,其主将十分悍勇,最终仍有三十馀骑向西突围而去!我等追击不及!”
“可看清旗号或主将模样?”
“这些人没带旗子,但听受伤被俘的隋军士卒所言,领头者乃是骨仪副将张兆光!其马背上还驮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的长物!”
果然是他。
李智云心中了然,还真是不出所料,那白布下面肯定是骨仪的遗体。
“可知其突围后去向?”
斥候答道:“他们冲破拦截以后,沿途未作任何停留,看其意图,应是直奔大兴城无疑!”
周文举听到这话,面色凝重,轻声道:“公子,杨侑一旦得知郑县失守、永丰仓易主,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智云摸着下巴,并未着急。
如今骨仪已死,大兴城中管事的应该就剩下阴世师了,至于同为杨广留给杨侑的辅政大臣卫玄,此人在得知晋阳起兵后就被吓出了病,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仔细想想,杨侑派骨仪出来的时候就只给了他一千人,说明大兴城中的守军肯定不多,反攻郑县实在不太可能,除非他们不要大兴城了。
李智云沉吟片刻,这才说道:“大兴城中能主事者寥寥,但不可不防,且去给韩将军传话,便让他加强警戒,如何布置全听他安排。”
亲兵得令,带着那名斥候离去。
李智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觉得是时候该派人去联系一下李神通了,提早为东西合兵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