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德殿回来后的第三日,千秋殿西暖阁里,案牍堆积如山。
李智云坐在书案后,一份份地翻阅着。
案头积压的文书比昨日少了些,但依旧堆成两摞,左边是需要批复的军务善后,右边则是开府以来的属官任命文书。
这开府仪同三司的名头听着响亮,真要操办起来却是十分不容易,属官要选,俸禄要定,府中各项开支要列预算,还得向户部报备。
他先拿起右边最上面那卷告身。
展开是杨师道的告身,这位原京兆东道行台的干吏,如今成了楚国公府的右长史,从四品上,掌府中庶务、文书出入,告身末尾盖着吏部的印,墨迹已干透了。
将告身批复完毕,搁置一旁,又展开了下一份。
韩世谔授左司马,正五品下,掌府兵调度、戊卫之事,李孝常授右司马,与韩世谔同品,分管军械粮秣,这两人都是跟着他从渭北杀出来的,用起来顺手又放心。
再往下是孙华的告身,授左护军,从五品上,负责府内士卒的训练与调度,而韩从敬则授帐内府校尉,正六品下,专司亲卫扈从,简称保安大队长。
告身一张张看过,左长史的位置尚还空着。
这职司要紧,总领府务,协理军政,说是丞相都不为过,须得找个既通政务又知进退的人。
本来韦义节最合适,但此人出身京兆韦氏,如今在户部任员外郎,正是家族着力栽培的时候,贸然挖来反倒不妥。
他将空白的左长史告身单独抽出,压在砚台下。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国公,窦参军来了,说云肩托的样品有了进展。”刘保运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吧。”
门被推开,窦师纶提着个布包走进来。
几日不见,这人眼窝深了些,但精神却比初见时振奋许多,他走到书案前叉手行礼:“下官拜见国公。”
“坐。”
李智云指了指对面的胡椅:“看你这样子,昨晚又熬夜了?”
窦师纶坐下,将布包放在膝上,苦笑道:“试了几种材料,总觉着差点意思,就多琢磨了会儿。”
“说说看,差在何处?”
窦师纶解开布包,取出三件半成品。
都是弧形的结构,但用料不同,一件用竹篾为骨,外裹丝绵;一件用细藤条编成框架;还有一件用的是打磨过的薄木片。
“按国公吩咐,分了大、中、小三式,每式三种弧度。”
窦师纶将三件样品一字排开:“竹蔑弹韧,不易断,但用久了会失去弹性,藤条更软,承托力却不足,木片倒是能定型,可贴着身子不舒服,动作大了还硌人。”
李智云拿起竹篾的那件,在手里弯了弯,篾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回弹确实慢了些。
“搭扣呢?”
“这正是最难处。”窦师纶又摸出几个铜扣、玉钩,“寻常带钩太大,扣在背后凸起一块,穿着外衣都能看出来,小些的铜扣倒是能藏住,可扣眼难做,力气大了扣不上,力气小了又容易松。”
窦师纶用细麻绳临时绑了个活结,解起来倒方便,可正如他所说,容易松脱,和肚兜属于一个路子。
“试过用布带系么?”
“试过了,用丝带在背后交叉系紧,牢靠是牢靠,可自己一个人穿脱费劲,得有人帮着弄。”
李智云摩挲了一会儿下巴,才开口说道:“竹篾能不能用多层薄篾叠压?像做弓胎那样,一层顺着一层逆着,再用鱼胶粘合?”
窦师纶闻言,眼睛一亮:“下官怎没想到这个!弓胎要承力,所以层层叠压,既韧且弹,若是用极薄的竹蔑篾,四五层叠起来或许可行!”
“那就试试看。”李智云笑了笑,“至于搭扣嘛,你见过胡人皮甲上的扣绊么?”
“国公是说那种铜环配皮带的?”
“对,铜环缝在一侧,皮扣从环里穿过,”
李智云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了个环,又画了条线穿过去:“但皮扣末端不做成直条,而是削成楔形头,穿进环后越拉越紧,想解开时捏住头往侧边一抽就脱。”
窦师纶眼睛盯着他的动作,手指跟着虚画了两下:“可是楔形的角度若太陡,怕是不好抽脱,太平缓了又怕锁不牢。”
“所以得试啊,皮子软,贴身不硌,铜环做小些,藏在衣下也看不出。”
窦师纶从袖中掏出炭笔和纸,一边画一边问:“但皮扣用久了总会磨损,遇水还易变形————”
“那就在皮扣受力那段镶一道薄铜片。”
李智云点了点草图:“铜片不用裹满,只嵌在皮扣内侧受力的部位,既添了筋骨,又保着外头的柔软,记得铜片边缘磨得圆润些,莫刮了面料。”
窦师纶将炭笔在楔形头和镶铜两处来回描了描,忽然起身,深施一礼:“下官明白了!这般既牢靠又体贴,实在是巧思,下官这就回去试做几个楔头角度不同的样来!”
“不必着急,现在进展已经很不错了。”
李智云摆摆手:“你先把现有的样品改出一件最完善的,竹蔑用叠压法重做,搭扣按刚才说的改就好。”
“下官遵命!”
窦师纶收拾好东西,匆匆退了出去,刘保运送他出殿,回来时见李智云又在批文书,便悄声退到门外守着。
接下来两日,千秋殿平静如常。
李智云每日早起练刀,然后处理文书,偶尔去延恩殿给万氏请安,朝会隔日一次,他每次都去,站在武官队列里听,很少说话。
期间李建成又找过他一次,还是说荐人的事,他依旧婉拒了。
第三日午后,窦师纶再次求见。
这回他手里捧的不是布包,而是一个尺许长的木匣,进书房时的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国公,成了!”
他将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盖子,里面铺着素绢,绢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件云肩托。
骨架以竹蔑叠压而成,外面裹着细棉,再覆一层月白色的吴绫,背后的搭扣按照李智云所说,扣合处做得精巧。
窦师纶松了口气,笑道:“下官试了不少叠压方法,最后选定五层薄篾,两层顺纹、
三层逆纹,用鱼胶粘合后阴干三日,吴绫是特意选的越州货,质地最软,扣绊则用了制过的小羊皮,现在这个厚度刚刚好。”
李智云将三件都检查了一遍,大、中、小三种样式的做工都很精细,针脚细密均匀,边缘收得整齐,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试过承托么?”
“下官————”窦师纶脸色微红,“下官找了些瓜果,用布袋装了试过,最重的那个有五斤,承托半日,形变不到半寸,松开后能恢复九成。”
李智云点点头,将样品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刘保运。”
门外应了一声,刘保运推门进来。
“去帮我找两个宫女来,要年纪轻些,让她们到偏殿候着。”
刘保运愣了愣,随即应下退了出去。
窦师纶有些局促地站着,李智云看了他一眼,说道:“希言兄也去偏殿等着把,待会儿让宫女试穿,咱们在屏风外听着,看她们怎么说。”
“下官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来到东偏殿,这里平日不用,只摆着几件家具,李智云让人搬来一架六扇绢素屏风,隔出内外。
不多时,刘保运领着两个宫女进来,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身量稍高,一个略显丰腴,每日就是这俩人负责给李智云伺候更衣。
如今她们也不知是何事,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殿中。
没法指望窦师纶,李智云只能捧着木匣走到屏风旁,轻声道:“你们不要慌,府中有新制的贴身衣物,想请二位试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舒适,我就在屏风外,要是哪里不适随时说。”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红,但宫中规矩森严,国公吩咐了自然不敢多问,年纪稍长的那个宫女先接过木匣,与同伴转到屏风后面,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声低语。
过了片刻,屏风后安静下来。
李智云开口问道:“穿好了么?”
“回、回国公,穿好了。”是那个身量高的宫女的声音。
“感觉如何?与肚兜相比怎样?”
另一个宫女小声说了句什么,象是鼓励,先前那个宫女才又开口:“回国公,此物比肚兜贴合,肚兜只是片布,一动起来会就会晃,这个却有骨架托着,走路时要稳当许多。”
“肩带可勒?”
“不勒,比肚兜要舒服多了。”
“背后的扣子呢?自己能够着么?”
“能够着,反手一摸就能找到,一推就扣上了,比系带还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就是这弧形,奴婢穿着略有些空,怕是再小半寸更合身。”
窦师纶正侧耳听着,脸上神色专注,手指不自觉地虚扣着,象是在仿真扣绊的动作,看得李智云嘴角微微一抽。
“另一件也试试,换那件中的。”
屏风后又传来换衣声,这次熟练了,换得更快一些。
这回是那个略显丰腴的宫女开口:“回国公,这件弧度更合适,而且肚兜穿久了总往两边滑,得不时往上提,这个不会倒是不会,象是长在身上似的。”
“活动起来怎么样?比如弯腰、抬手。”
宫女在屏风后试了试,布料摩擦声轻轻响动。
“回国公,弯腰无碍,抬手时肩带会跟着动,但不勒。”
李智云问得细,宫女答得也细。
从承托感到透气性,从穿脱难易到久坐是否闷热,一一问过。
两个宫女起初紧张,后来渐渐放开了,甚至主动说起平日穿肚兜的种种不便,夏日汗湿黏身,冬日厚重臃肿,做活时总得调整等等。
窦师纶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纸上记几笔。
待两个宫女将三件都试完,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屏风后出来时,脸上都泛着红晕,她们将木匣交还给窦师纶,垂手站到一旁。
李智云让刘保运取了两匹绢赏给二人,两个宫女谢恩退下,走到殿门口时,那个身量高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李智云的目光,慌忙低头快步出去了。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窦师纶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抹额头,才发现方才竟出了层薄汗。
他看向李智云,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国公,您这试穿的法子————”
李智云莞尔一笑,说道:“东西是给人用的,自然要人试了才知道好歹,方才她们说的几点,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窦师纶翻开小册:“一是弧分寸法得分得更细,至少要有五档,二是带子可再做宽半分,减轻肩压,三是腋下这处的裁片得再往里收半寸,免了摩擦。”
“还有面料。”
李智云补充道:“吴绫虽软,毕竟不如葛布吸汗,颜色也不必尽是素色,青、粉、
杏、绯色都可做些,纹样你看着办,要雅致,别太花哨。”
“下官记下了。
“工期呢?”
窦师纶算了算:“若是定下最终样,先做五十件的话,十个熟手裁缝七八日应当能成”
。
李智云越来越满意了,这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办。
“那就尽快定样,也不必弄五十件,每个尺寸各来三件,我有用。”
窦师纶起身拱手:“那下官就去办了。”
他一走,刘保运进来收拾了偏殿的屏风,回来时见李智云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宫墙出神。
“国公,可要传晚膳?”
“再等等,你去趟将作监,问问有没有擅长雕版印刷的匠人,有的话记下名字和住处””
。
刘保运应声去了。
李智云回到书房里坐了会儿,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开府属官的名单,又在左长史旁添了几个小字—须通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