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分,这支打着“秦”字旗的队伍已奔出二十馀里。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大片尘烟。
李智云勒了勒缰绳,让战马稍微放慢些步子,他回头望去,队伍已经拉成一条长线,韩世谔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问道:“国公,再往前五里有个驿站,要不要绕开?”
“绕吧。”李智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驿卒眼睛毒,咱们这千人规模又全是骑兵,万一惊动扶风就不好了。”
正说着,前头的孙华派了名骑兵折返回来。
那骑兵在马背上叉手:“禀国公!前方二里处发现一支运粮队,约莫三十辆大车,民夫百来人,辅兵二十多个,看着是往陈仓方向去的!”
李智云扯动嘴角:“来得正好,传令队伍照常行进,孙华带五十骑前出,把路给我堵了,韩从敬去把张贵带过来。”
不多时,张贵被两名骑兵夹在中间带到李智云面前时,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偷偷看了一眼李智云,又赶紧低下头。
“张都尉啊,前头有支往陈仓运粮的车队,该你上场了。
张贵咽了口唾沫:“国公要我怎么做?”
“就说五丈原战事顺利,太子已击破唐军前锋,正需要粮草补给。你奉命率部护送这批物资转道前往五丈原,让他们把车队交出来,记得说话硬气些,你可是个都尉,别露怯。”
“那这些人要是问起陈仓大营————”
“便说陈仓好好的,让他们该回哪去回哪去。”
李智云盯着张贵,说道:“记住你是在传令,你越是理直气壮,他们越不敢多问。”
张贵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队伍继续前行,转过一道弯,前方官道上果然露出一列车队。
三十多辆牛车首尾相接,每辆车上都堆着鼓囊囊的麻袋。
百来个民夫或坐或站,在路旁歇脚,二十几个辅兵提着长矛散在四周,领头的是个穿皮甲的老卒,正蹲在树荫下喝水。
孙华带着五十骑已经横在路中,把去路堵得严实。
那老卒见到骑兵,慌忙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待看清打的是“秦”字旗,神色才松了些,但眼中警剔没减少太多。
这支骑兵人数太多,衣甲杂乱,马匹也显得疲惫,不象寻常调动的部队。
张贵催马上前,他挺直腰背,脸上绷出倨傲神情,这是他在薛举麾下混了半年练出来的。
“谁是管事的?”张贵声音提得很高。
那老卒上前两步,叉手行礼:“卑职队正王四,见过将军,不知将军是哪一部————”
“左营果毅都尉张贵。”张贵打断他,马鞭朝车队一指,“这些粮草是运往陈仓的?”
“正是,卑职奉命押送这三千石粟米————”
“不必去了。”
张贵挥了挥手,说道:“太子在五丈原大破唐军,前锋已推进至郿县,前不久太子下令所有运往陈仓的粮草一律转道,由我军护送前往郿县,你等交了车,带人回秦州复命吧。”
王四闻言,顿时愣在原地。
他神情迟疑,沉声道:“将军,卑职接到的命令是送到陈仓大营,若半道转交,恐怕————”
“恐怕什么?”张贵脸色一沉,“军情如火,太子在前线等着粮草,你敢延误吗?!”
他这话说得声色俱厉,后头孙华适时地拔出了半截横刀,五十骑齐齐往前压了一步。
王四额上见汗,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队正,哪儿敢跟都尉较劲,再看对方人多势众,马背上还驮着不少缴获,估摸也是从前线撤下来的。
“卑职不敢。”王四低下头,“只是车队交接,总要有个文书凭证————”
“仗打到这份上,还要什么文书?”
张贵冷哼一声:“你若不信,自己去五丈原问太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误了军机,太子怪罪下来,你全家脑袋也不够砍!”
这话直接把王四最后一点尤豫也打散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辅兵们喝道:“都离车远点!将粮草交给交给张都尉!
”
民夫面面相觑,但在辅兵的催促下纷纷退开,将装满粮车留在路中间。
孙华率部上前接管车辆,这些骑兵们动作麻利,检查每辆车的麻袋,又特意翻开几袋验看,里面确实是上好的粟米,颗粒饱满。
王四则和民夫、辅兵站在路边,眼巴巴看着。
张贵见状,摸出个小布袋扔过去:“这些钱拿去,带弟兄们吃顿好的,回了秦州就说粮草已安全转交前线,不会少了你们的功劳。”
布袋沉甸甸的,里头至少有十几贯钱。
王四接过钱袋,连忙躬身:“谢都尉赏!卑职这就带人回去复命!”
他不再耽搁,招呼着手下和民夫,沿着来路往回走,这百多人队伍很快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李智云一直驻马在后,等那些人走远,他才策马上前。
孙华见李智云过来,便咧嘴笑道:“国公,全是好粮食,省着够咱们吃上半个月了!”
“可惜带不走。”
李智云叹了口气:“让弟兄们都拿袋子装点,这些牛车也不必管了。”
没办法,真要将再往多了拿,战马肯定受不了。
而骑兵们立即动手,往挂在马鞍上的布袋里倒米,随后将牛车驱赶到林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随后队伍重新开拔,李智云特意让张贵走在最前头,经过刚才那场戏,张贵似乎找到了些感觉,腰板挺得更直了。
又行了七八里,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两岸长满芦苇。
李智云下令全军休整,但不得卸甲,不得生火,时刻保持警戒。
骑兵们也松了口气,纷纷牵马到河边饮水。
人蹲在岸边,掬起河水往脸上泼,又就着水囊啃干粮。
马把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喝个不停,饮够了就开始啃岸边青草。
韩世谔走过来,递过半张胡饼:“国公,咱们离扶风还有二十里,按照现在的速度,日落前肯定能到。”
李智云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扫过河边休息的士卒,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亮。
连续奔袭、作战、再奔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得让他们喘口气才行。
“让大伙休息两刻钟,马喂盐水拌豆料,有伤的处理伤口,两刻钟后必须上路。”
“诺。”韩世谔转身去传令。
李智云继续啃饼,眼睛却盯着西边天空。
日头已经偏西,云层染上淡淡的金红色,今夜若要在扶风动手,时间其实很紧张。
正想着,韩从敬忽然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他脚步很轻,走到李智云身边蹲下,压低声音:“国公,我问过了。”
“问出什么?”
“刚才那队民夫里有个老丈是扶风人,情况和赵贵说得一模一样,领兵的是个姓梁的司马,这人用老丈的话说就是个没胆的货色”,只正经攻城过两回,死了百来人便不敢打了。”
李智云眼睛眯起来:“城中守军呢?”
“守军也就千人出头,但胜在城墙坚固,粮草也够吃,太守名叫窦进,薛军劝降好几次都被骂回来了。”
“薛军营寨布置如何?”
“营寨扎在城东二里,背靠一片林子,主要防着城里,西北两面都有壕沟栅栏,但东南守得不严,听老张说他经过的时候,梁胡儿就在咱们这个方向摆了几个哨位。”
李智云点点头,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
他站起身,对韩从敬说道:“你也去歇着喝点水,一刻钟再带人前去侦察,看看能不能摸清楚营寨的具体情况。”
“明白。”
韩从敬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河边。
李智云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才走回自己的战马旁边。
这匹枣红马已经饮够了水,正在低头啃草,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毛皮下能感觉到汗湿,枣红马则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再多撑一会儿吧。”李智云轻声道。
随后他从鞍袋里抓了把豆料,和之前在大营缴获的盐水混在一块,捧在手心喂马。
这两刻钟过得很快。
韩从敬带着十名斥候已先行出发,其馀人再次集结,继续沿着官道向西跑。
这次行军速度放慢了不少,让人缓过来一口气,马也恢复了精神。
日落前最后一缕光洒下来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城池轮廓。
扶风城不大,城墙却修得高,城头依稀能看见守军走动,在城外二里处,一片营寨沿着树林边缘展开,炊烟袅袅升起,显然是正在埋锅造饭。
队伍在距离营寨一里外停下,就藏进丘陵后面。
李智云爬上坡顶,伏在草稞子里朝外看,韩世谔和孙华跟在旁边,三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观察。
薛军营寨的布置果然如韩从敬所说,面向城池方向的壕沟挖得深,栅栏也立得密,哨楼都有三四座,而朝东这一面的防御相对来说要简陋许多,连拒马都没有。
营中已经开饭,能看见士卒捧着碗在帐篷间走动,中军位置有座大帐,帐前竖着杆旗,只不过旗面耷拉着,看不清字样。
“这般松懈啊。”孙华低声说。
韩世谔点头:“看来还没接到陈仓的消息。”
两人正说着,坡下传来窸窣声响。
是韩从敬带着两个斥候爬上来,脸上抹着泥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国公。”
韩从敬趴到李智云旁边,轻声道:“都摸清楚了,巡逻队半刻钟一拨,每拨五人,东面有三个哨位,间隔百步,哨兵都是无精打采的,中军大帐旁边还有座小帐,应该是梁胡儿住的地方,马厩在营西北角,拴着两百来匹马。”
李智云仔细听着,等韩从敬说完,反问道:“城墙方向可有动静?”
“城头守军比白天多,但没见有出城的迹象,卑职靠近到一里处,看见城上有人朝这边张望,可能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李智云不禁陷入沉默。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远处营寨中点起灯火,象一片片散落在地的萤火。
“传令下去。”李智云终于开口,“全军进食,马喂最后一遍料,半个时辰后人衔枚,马裹蹄,向薛军营寨摸近。”
韩世谔和孙华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这次劫营至关重要。
“怎么打?”孙华问。
“你带五百人从东面突入,直扑中军大帐,目标梁胡儿,韩从敬带四百人绕到南面一同进攻,我和韩世谔率领馀下人马见机行事。”
李智云喘了口气,又说道:“动手前派两人往城内射箭,就说唐王派兵来援,让他们见到火起就开城接应。”
“若是守军不出城呢?”韩世谔问。
“那咱们就自己打!”
命令即下,骑兵们最后一次补充体力,马也被牵到背风处,喂上拌了盐水的豆料,顺便用粗布裹紧马蹄。
李智云则靠着一颗树闭目养神,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