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氏并未在正堂陪侍太久,又给添了几回茶水,便寻了个由头离开,只留兄弟二人在堂中对坐。
李世民今日心情极好,他挥手屏退了本想上前伺奉的侍女,自己拎起案几旁一个小酒坛,揭开泥封,一股清冽酒香便逸散出来。
他取过面前用来饮茶的杯子,将残茶泼到一旁,边斟酒边笑道:“五郎,阿耶晋位唐王,你我亦得封赏,此等大喜岂能无酒?来,陪为兄饮几杯!”
李智云放下手中白瓷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案几接触,发出一声清响,他抬眼看向李世民,脸上带着些许无奈:“二哥就莫要取笑我了,你知我年岁尚浅,酒力不济,这饮茶尚可醒神益思,若是饮酒误了正事,只怕阿耶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啊。”
李世民见他坚持,也不强逼,只是佯装不悦,哼了一声:“你呀,年纪不大,行事却总这般老成,少了些少年人该有的豪气。”
他自顾自地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兄弟二人便这般对坐,一个饮酒,一个饮茶,聊些军中趣事,或是各地风物。
期间,侍女进来为二人添了一壶热茶。
就在侍女俯身斟茶,身形恰好挡住李智云视线的一瞬,李世民手指微动,以极快的手法将另一杯盛着清淡米酒的杯子,与刚斟满热茶的杯子调换了过来。
侍女退下后,李世民面色如常,主动举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罢了罢了,你不愿饮酒,为兄也不勉强你。来,就以茶代酒,再饮一杯!”
李智云从善如流,亦笑着端起面前被掉换过的杯子:“多谢二哥体谅。”
言罢,仰头便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微甜中带着一丝辛辣,却是少了几分该有的苦涩。
李智云放下茶杯,咂咂嘴,赞道:“怪事,今日这茶格外醇厚,入口满香,与平日所饮大不相同,二哥府上的茶饼果然非是凡品。
李世民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附和:“是吗?许是烹茶的水质不同吧,既然觉得好,那就多饮几杯。”
说着,又亲自执壶为李智云满上。
如此三杯清茶下肚,许是被李世民的酒气所熏染,李智云面颊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清明,情不自禁地晃了晃脑袋。
李世民见他这般模样,心下觉得有趣,便凑近了些,低笑道:“怎么,五郎喝茶也能喝醉了?看来还要再练练啊。”
“二哥说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李智云说着,便将杯盏又推了过去。
两人这般推杯换盏,直到深夜方才稍作停歇。
屋内烛火摇曳,李智云的坐姿不再如之前那般挺直,手肘下意识地撑在了案几上,以手背支着额角。
“二哥啊————”他忽然低声唤道,声音比平日柔和不少,不再硬板着嗓子。
“恩?”
李世民放下酒坛,并无什么醉意,倒是好奇这心思深沉的五弟此时能吐出什么真言。
李智云低下头,手指地在案几上无意识划动着,沉默了片刻,象是在回忆,又象是在梦吃:“我在那囚车里————晃晃悠悠等死的时候,做过一个梦————”
“哦?”
李世民兴趣更浓,调侃道:“梦到了什么?莫非是梦到了神女仙子?”
“不是。”
李智云微微摇晃脑袋,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世民:“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光怪陆离————看不清开头,也望不到结尾————”
“我记得在梦里面,千百年后————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碧眼虬髯的番人,高鼻深目的胡商,还有海上岛夷————他们提起我们这些华夏子弟,不称汉,不唤隋,皆异口同声,称呼我们为————唐人。”
“唐人。”
李世民起初还有些随意,不自觉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但当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一遭后,他手中的酒盏便失手跌落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
“四方夷狄,海外番邦,皆称华夏为唐人?”他声音很轻,却不由得联想到李智云口中的场景。
若真能如此,这“唐”字究竟在中原以外的地方闯出了何等威望?
李智云仿佛耗尽了力气,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伏在了案几上,口中小声嘟囔着:“到处都是挂着唐字旗的船————四海——四海之滨,皆是我唐人的街“恩————”
市————”
他的话音渐渐低微,终至不可闻,竟是就这般睡了过去,而堂内因此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啪轻响。
李世民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久久未动,口中无声地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一“唐人”。
不是凭借前代强汉的馀威,而是以“唐”之名,行于四海,声震八荒?
让千秋万代之后,天下仍以“唐人”相称?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此刻听在李世民耳中却重若千钧,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自他胸中涌起,激荡不休。
他默然良久,目光始终未离伏案的五弟。
半晌,才缓缓起身近前,先是替李智云理了理蹭乱的衣襟袖口,随后取过自己搭在屏风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李智云肩头。
他在堂中又静立片刻,这才转过身,沉声唤来亲卫。
“楚国公醉了,小心些送回营去。”
李世民将不省人事的李智云扶出宅门,在亲卫的帮助下将他安置在马背上,让他伏靠着马颈,随后犹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路上慢点,务必安稳。”
“遵命!”
亲卫队正抱拳领命,一行人以李智云为中心,护持着他缓缓策马而行。
夜色已深,宵禁虽未完全恢复,但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巡夜的士卒队伍偶尔走过。
亲卫们谨记李世民的吩咐,控紧缰绳让马匹缓步徐行。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人数不多,约有十馀骑,但速度颇快。
亲卫队正立刻抬手示警,众人不动声色地收拢队形,将伏在马背上的李智云护在中间。
对面来的那队人马也显然注意到了他们,速度慢了下来,借着月光看去,可见当先一人身着锦袍皮,正是齐国公李元吉,他面色阴沉,正憋着一股火气赶路。
两队人马在街口不期而遇。
李元吉认出李世民的亲卫,又瞥见马背上的李智云,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低声咒骂:“————晦气!”
说罢一扯缰绳,就要打马从旁边越过。
而伏在马背上的李智云被动静惊醒,倏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去,一看到是李元吉,又听见他刚才那句晦气,心中不禁冒出一个念头。
老子给你脸了?
要是李渊在也就算了,他不在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当老子的战功是白立的?
念头转动间,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就在两马交错的一刹那,李智云突然从马背上探出身子,动作带着几分不合醉态的敏捷,一把攥住李元吉袍带,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狼狠将其从马鞍上拖拽下来!
“你—
”
李元吉猝不及防,万万没想到李智云竟敢当街动手,惊呼声尚未出口,已被狠狠掼下马来。
两人重重跌在青石板路上,扬起细碎尘土。
“李智云!你发什么疯!”
李元吉后背着地,痛得眼前发黑,反应过来后立刻勃然大怒,挣扎着想要掀翻压在他身上的李智云。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边的亲卫都惊得目定口呆。
秦国公的亲卫认得李元吉,齐国公府的随从也认得李智云,他们何曾见过两位天潢贵胄的国公,如同市井无赖般扭打在一起的场景?
结果就是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拉扯,只能慌忙下马围成一圈,面面相觑,场面尴尬至极。
这边虽然动起手来,但李智云还算清醒,并没有奔着要害穷追猛打,而是朝着李元吉的腹部骼膊这种肉厚处招呼。
李元吉又惊又怒,一时间竟被压制住,只得狼狈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口中怒骂不止:“混帐!放开我!你这野种!我要告诉阿耶!”
他这骂人的话毫无攻击力,都给李智云听笑了。
“再敢骂!”
“我—
”
李智云一拳砸下去,疼得李元吉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来!接着骂!”
“你————”
“砰!”又是一声闷响。
“继续继续,别停啊!”
李元吉这回不敢再骂了。
但是李智云可不打算放过他,直接掰开那双护着脑袋的手臂,奋起一拳直接将其砸了个乌眼青。
周围的卫兵们更是禁若寒蝉,只能徒劳地低声劝解,却无一人敢真正上前将两人分开。
天家贵胄间的私斗就在这大兴城的街心,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态上演着。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李智云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宣泄出去不少,着实舒坦了,才舍得放开李元吉,在亲卫的搀扶下回到马上。
他打了个嗝,嘟囔一句:“这回痛快了————”
随即便脑袋一歪,重新伏在马脖子上,沉沉睡去。
亲卫队正头皮发麻,心知闯了祸,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招呼手下,护着李智云加快速度,匆匆向城外军营方向行去,留下齐国公府的一于人等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扶起骂不绝口的李元吉。
次日清晨,李智云在自己的营帐中醒来。
阳光通过帐布缝隙,刺得他眼睛生疼,刚一动弹,便觉得头痛欲裂,喉咙里干得冒火。
他沙哑着嗓子,勉强唤道:“水————”
守在外帐的刘保运闻声,赶紧端着一碗温水进来,小心服侍他喝下。
李智云几口温水下肚,喉间的灼烧感稍退,便揉着额头问道:“现在是什么——
时辰了?我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刘保运一边替他抚着背顺气,一边低声回道:“国公,已是辰时三刻了,昨夜是秦国公的亲卫们将您送回来的。”
李智云点了点头,努力回想昨夜之事,可记忆却模糊一片,只闪过几个在马背上颠簸、周遭人声嘈杂的片段。
他正想再细问,却见刘保运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还有事?”李智云察觉有异。
刘保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其实唐王今早派人来传过话,说等您醒了,请您立刻去武德殿一趟。”
李智云原本还有些困意,听到这话瞬间就精神了,追问道:“有说什么事情吗?”
“传令的内侍未曾明说。”刘保运斟酌着用词,“似乎是您昨夜回营途中,与齐国公起了些冲突,据说还动了手。”
李智云闻言,穿衣的动作一顿。
自己和李元吉斗殴?
他蹙眉想了想,原本以为是梦境中的画面渐渐清淅起来。
愣神片刻后,李智云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摇了摇头,失笑出声:“原是为了这事。”
他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袍服,语气十分轻松,对一脸担忧的刘保运说道:“无妨,只是件小事而已,没必要挂在心上,我这就去武德殿见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