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共识(1 / 1)

“第二点,扶持反抗组织。”

拉塞尔做出了陈述,语调自信得近乎客观。

这位航运与贸易的巨头手肘支在会议的表面,表情传达出无法抑制的焦躁。

“反抗组织?”

“我不认为那会奏效。

这颗星球上任何一个稍具头脑的人都能想到这一点,而我们,已经做出过足够的尝试了。

用金钱能雇佣来常规意义上的任何力量,从kgb在东欧解体后流散的前特工,到三角洲或游骑兵部队中最优秀的战斗小组,但所有人都害怕西拉斯·布莱克伍德。

在座的每一位,谁没有试过?”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压迫感十足,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每一次尝试的后果又如何?

投入资金,形成规模,构建组织,完成武装……

然后,就在行动前的最后一步,被当做一场性质恶劣的恐怖袭击预演给连根拔起。

我们这些‘投资者’,则忙不迭地、落荒而逃地主动和自己招募的人撇清关系。”

他顿了顿,开始列举那些耻辱的墓志铭,

“‘民主和平联合会’,‘自由复兴联盟’,还有那些打着宗教旗号的团体。

由始至终,毫无进展。”

“我必须澄清一下,”

“罗森伯格家族从来没有做过这种缺乏理智的事情。”

他只略作犹豫,便依然选择了丝毫不留情面的批驳。

“你们扶植了‘黎凡特之女’。

那几乎是最愚蠢的一个团体——其他组织至少还懂得用理想和口号当作幌子,你们则几乎把一个恐怖组织从贝卡谷地,合法地迁移到了友利坚本土!”

“那又不是我的本意!”

亚伯兰进行抗议,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委屈的辩解,

“我只是用绿卡和工作作为条件,以文化发展和艺术交流的名义,在中东地区开展了一场选美活动——组织里面一半都是好看的女孩!

谁知道她们其实是隐藏在头巾下的极端分子。”

“你的家族也做石油生意,亚伯兰。

你会不知道‘友利坚’这三个字和星条旗在那片沙子上意味着什么?”

“我们只是在帮助她们走向文明,她们却想杀了我们。”

亚伯兰的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困惑和惆怅,眼神渐渐迷离,

“那真是多好的一群女孩啊……”

他轻声吟诵,像是在追忆一场幻梦,“步枪枪托上盛开的茉莉,在第一个黎明前就已凋零。”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文艺的感伤,而利兰·周也并不打算在这种无意义的争执上继续浪费时间。

争执暂且结束。

“稍安勿躁,朋友们。”

拉塞尔的手势制止了任何可能继续发酵的讨论。

他用食指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在他身上汇聚。

“过去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未来依旧如此。”

“我们在这条路径上的挫败,并非因为此路不通,而是因为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式。

伊米塔多是一个根植于友利坚国情,依附于其政治架构的强大团体,它并非纯粹的暴力实体,而是一种‘合法的暴力’。

其程序的正当性为其提供了合法性,这种合法性使它天生就无需担心绝大多数风险,并具备与政治势力合作、以强化其性质的无限空间。

而我们之前的思路错在何处?

错在只是片面地制造合法性,将其当做扩充武力、避免责任的幌子和借口,

而没有真正将‘合法性’本身,当做我们赖以生存、发展、乃至对抗的最大依据。”

“也许你能说得更直白一点。”

“这一点我赞同。”

亚伯兰附和道,“你说的像绕口令,拉塞尔,这里可不是维也纳学派的哲学辩论会。”

“好吧,我直白一些。”

拉塞尔加大了音量——越来越大,以至于渐渐在物理上振聋发聩,

“我们必须用一种足以与‘胜利计划’相抗衡的理论来武装自己,建立一个有信仰的、逻辑自洽的、能获得民众与部分权力实体支持的武装团体。

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扯一张虎皮就以为能吓唬住森林里的所有野兽。

正如那句老话所言——欲要倾覆一个王国,必先在其阴影中建立另一个。

我们需要一个对等的领袖,用一种意识形态去对抗另一种意识形态。”

“你找到了吗?”

他和他的‘斯特列科夫俱乐部’,有这个潜力。”

一声惊疑不定的声音,来自会议桌后方的一名核心成员。

说话的是另外三名访客之一,一位有着银灰色头发、保养得当的中老年男士,其身份是保险行业的巨头,布莱德利·巴顿。

“你见过他,布莱德利?”

亚伯兰好奇地问。

“我觉得那完全是一个疯子。”

巴顿先生搓了一下手,那双手曾帮助友利坚人签署过价值数千亿的保单,此刻却流露出一丝生理性的不安,

“不讲规矩,不循常理,过度自大,有着泛滥成灾的自信心和虚荣心,就像……就像年轻时的卡拉菲上校。

他曾经找我要过投资,用来支持他那个所谓的计划,不过我拒绝了他。”

他看向拉塞尔,“看起来您对他颇为看好,马尔文先生?”

“天才总有一段疯狂的时期,在他们还不够成熟的时候。”

“我听过沃尔普的演说,关于他自己,关于他的理念,他的策略和方法。

他值得我们投资——也许,他是对抗西拉斯的唯一人选。”

“尽管他现在只有一间位于乡下的俱乐部?”

“我才刚刚开始对他进行扶持。”

拉塞尔的语气充满期许,仿佛一位园丁在谈论一株珍稀的树苗,

“他需要自己的戈培尔,自己的黎塞留,需要一些能将他那些疯狂思想转化为严密体系的工具。

等一切进入正轨,他的组织就会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发展。

当你们亲耳听过他的演讲后,我相信,所有人都会理解我的选择。”

“我持保留态度,但我会支持您的选择,马尔文先生。

这完全基于我对您的信任。”

“诺兰家族始终站在您这边。”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拉塞尔的脸上,当捕捉到后者投来的一丝赞许微笑时,紧绷的脊背才略微放松。

其实他并没有选择。

诺兰家族与马尔文家族在商业和政治上是深度捆绑的共生关系,在绝大多数共同决策上,几乎以体量更为庞大的马尔文家族马首是瞻。

“很好,其他人的态度呢?”

拉塞尔的目光掠过全场。

“我需要见到你说的沃尔普先生本人,再做决定。

但作为盟友,我至少会给予必要的便利和支持。”

亚伯兰略作思索,给出了一个符合罗森伯格家族一贯风格的、圆滑而实际的回答。

另外两名后排的参会者同样给予了积极的答复

——一半是由于伊米塔多公司带来的巨大压力,一半则源于拉塞尔本人在这个同盟中长期以来积累的、深厚的威望。

他恰恰是这一项议程最需要争取的支持者,其产业与贸易链条部分深度嵌入全球军工产业。

军火的生产与运输,是任何“反抗组织”都绕不开的命脉。

“你有什么顾虑,周先生?”

“这需要多久?”

“一年以上。也许三到五年。”

“也就是说,”

“这第二项议程,至少在一年内,不会对扭转局势起到任何作用。

而最差的结果,是在三到五年后,我们可能只是又资助了一个笑话?”

“战争就是如此,周先生,我们无法保证每一次投资都能获得回报。”

“但在一年内,我就可能从这场游戏中彻底出局!”

“我在友洲的生意一直在持续缩水!

就在一周前,我价值九位数的货物,刚刚被西拉斯和克兰普用一个该死的‘检疫标准’给拦在了海关外,现在还在太平洋上漂流!

军方是我最大的买家和卖家,但在一年后,军队是否存在都是个未知数!

就算剩下,也只会剩下西拉斯的拥趸!”

“很遗憾听到您的惨痛遭遇,我对此深表遗憾。”

拉塞尔的语气仍然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害的天气预报。

“我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你那该死的遗憾!

别装傻,拉塞尔,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况!

我从进门开始就想知道你会怎么说,但你好像一直在装聋作哑!

如果我看不到任何有效的提案,我不介意彻底放弃在友洲的独立生意,去加入曙光集团的全球贸易网!”

这句威胁充满分量。

这甚至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基于现实利益的、最后的考量——如果的确到了那个地步,那是唯一可行的止损方案。

拉塞尔依旧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双手十指交叉,眼神穿过指缝,显得高深莫测。

“你对洛维尔家族怎么看?”

“一群叛徒。”

“如果不是他们选择背离军方,用所有盟友的利益去换取西拉斯的合作,情况完全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如果他们当初坚定地和我们站在一起,西拉斯根本不可能对军方渗透得如此严重。”

这也是他所在圈层的共识。

它导致了内部的分化,让西拉斯得以有机可乘,在六角大楼内部占据了话语权上的绝对优势。

“你想对他们下手?”

“这正是今天议程的第三点。”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真诚的笑容,宛如一位终于完成了对一片全新大陆的勘探与命名,并准备将其据为己有的冒险家或地图测绘者。

“怎么做?”

“洛维尔家族是个庞然大物,但他们和西拉斯的合作,却并非基于任何绝对可靠的同盟或协议。

其共识,大部分是基于其新任继承人——麦迪逊·洛维尔——和西拉斯本人的私人交谊达成。”

拉塞尔的声音充满了基于运筹帷幄的底气,

届时,其内部与我们亲善的派系会立刻发挥作用,从而导致双方盟约的破裂。

到那个时候,我们会协助你进行运作,你就可以在军方获得更多订单。”

“你想除掉她?”

“事实上,”

“刺杀已经在进行中。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的航班失事的消息,会在一小时内登上所有新闻网站的头条

——正好赶在东海岸的所有人一天工作的时间的开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

“六点零七分。

我想,记者们已经开始忙着加急出报道了。

克里斯托弗!”

他呼唤了管家的名字,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内回荡,清晰而有力。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未到来。

门外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应答。

拉塞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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