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路面以一种唐突的姿态,迎接了扎亚茨的鞋底。
将他从后座上“请”下来的,是那个戴着礼帽的男人。
他的声音试图模拟一种久经沙场的凶狠,却因过度拿捏而显得有几分滑稽,像是社区戏剧社里扮演黑帮头目的业余爱好者。
“眼睛,看着地面。身体别乱动。
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被解读为挑衅。
我们处理挑衅的方式一向很直接。”
扎亚茨顺从地照做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并非在开玩笑。
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却因为表演痕迹过重而打了折扣。
一条触感粗粝、带着尘土气息的黑布条蒙上了他的眼睛。
视野瞬间被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信息的黑暗所吞噬。
他被推搡着,脚下从平整的地面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四周的空气也由汽车尾气的余温,转变为林地里植物根茎与湿润土壤混合的清冷气息。
他们一头扎进了林地。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行军。
扎亚茨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支队伍的行进路线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他们并非走在一条既定的路径上,而是在林间穿梭,频繁地、毫无预兆地变换着方向。
向左急转,再向右迂回,甚至有几次,他感觉自己几乎是在绕着一棵巨大的树木打转。
这是一种古老而有效的反追踪技巧,其目的只有一个
——彻底剥夺被俘者对方向和位置的感知能力,让他的大脑在无尽的旋转和折返中,变成一团失去坐标的浆糊。
沉默是这段旅程的主旋律。
除了脚踩在落叶与断枝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几声被刻意压低的咳嗽,整支队伍仿佛是一群被施了禁言术的幽灵。
直到大约二十分钟后,队伍停下,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休整。
“等回去之后,我能先去财务那边支一笔行动经费吗?”
一个听上去很年轻,应该就是开萨博班的司机青年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哪场?”
是礼帽男的声音,简短而冷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下周二,洛杉鸭河人队(los patos rivern)对阵金州谋士队(golden state strategists) ,西部决赛第二场。”
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知道的,一个活着的传奇和一个改变了时代的射手,他们的每一次交锋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非常好。你可以自己去。”
对方的回应如同落入热水的冰块。
“你不去吗,丹尼尔?”
青年的语气瞬间垮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你不去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可申请不到预算。”
礼帽男叫丹尼尔,扎亚茨想。
没有回应。
丹尼尔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远处传来了几声低沉的呼唤,像是某种约定的信号,提醒休息时间结束。
扎亚茨感觉身边两人的身体动了动。
随后,一只手再次搭上他的后背,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催促他继续这趟没有方向的旅程。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当他脸上的黑布终于被扯下时,视野由纯粹的黑暗猛然切换到被午后阳光过滤后的斑驳光影。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的回归。
几秒后,当瞳孔重新聚焦,他终于看清了这群人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那景象,与他脑海中任何关于“秘密基地”的想象都相去甚远。
没有冰冷的混凝土碉堡,没有伪装成山体的巨大闸门,更没有荷枪实弹的哨兵在铁丝网后巡逻。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宁静而优雅的乡间农庄。
主体建筑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
墙体由一种色泽温润的淡黄色石灰岩砌成,岁月在其表面留下了浅淡而均匀的痕迹。
屋顶是陡峭的四坡屋顶,覆盖着一层层鱼鳞状的、深灰色的石板瓦。
几扇通往二楼的窄窗外,探出线条优美的黑色熟铁朱丽叶阳台,上面空无一物,却凭空增添了几分罗曼蒂克的想象。
别墅周围,是大片的果树林,苹果、樱桃、梨树……枝叶繁茂,构成了一道绿色的天然屏障。
一道由白色木板条构成的低矮篱笆,松散地环绕着整个庄园的核心区域。
篱笆内,能看到几张漆成白色的木制野餐桌和配套的长椅,随意地摆放在草坪上。
远处,甚至还有一个人工湖的轮廓,只是池水呈现一种无人打理的浑浊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像一潭被遗忘的、镶嵌着蓝宝石边框的睡莲池。
整个庄园,唯一能与“暴力组织”扯上关系的,或许只有远处仓库旁开辟出的一片简易靶场。
几个严重损毁的人形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旁边的一个开放式枪架上,挂着几支保养得当的枪械
——一支改装过的ar-15,一支雷明顿870泵动式霰弹枪,还有一把带着高倍瞄准镜的栓动步枪。
即便如此,这里依旧显得过分安逸、祥和。
它不像一个阴谋团体的巢穴,反倒更像一个由某位品味独特的投资人开设的、以射击运动为主题的高端乡村俱乐部。
“‘巴扎尔农庄’,组织的驻地。”
方才那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从别墅的侧廊走了过来,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亚麻衬衫,步伐沉稳,
“很不错的地方,对吗?”
“是的,”
扎亚茨的声音包含着戏谑,“很适合度假。”
“这里最开始是一位罗斯国富豪的私人产业。”
男人走到扎亚茨身边,与他并肩,沿着一条由碎石铺成的小径,缓缓走向主屋。
“前年的东鸥战争爆发后,他无偿地将这里捐赠给了我们的投资人,而投资人又将它交给了我们。
我们对这里进行了一些小小的、符合审美的重新装修。”
他瞥了一眼扎亚茨手腕上那副闪着金属冷光的手铐。
眉头戏剧性地皱了起来,脸上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却又虚情假意的不快。
“帮马尔采夫先生去掉这玩意儿。”
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是。”
名为丹尼尔的礼帽男和那个留着狼尾发型的青年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为扎亚茨解开了手铐。
手腕处传来的解放感,让淤积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随后,除了他们三人,其余的成员都被络腮胡男人挥手遣散,各自走向农庄的不同角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开始了他们的自由活动。
当然,扎亚茨很清楚,这并不意味着他获得了任何自由。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隐蔽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始终锁定着自己。
这个留狼尾的小子叫莱克。”
男人随意地指了指身边的两人,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
“我的手下们可能不怎么懂规矩。
对于敌人、威胁,我们需要保持警惕,伺机待发,而对于朋友,我们要知道礼节,包容,以及保持分寸。
组织里的人喜欢叫我‘老大’或者‘头儿’,不过,我个人更喜欢被称作沃尔普先生。”
扎亚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沉默依旧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铠甲。
“我们邀请你来这里的意思很简单,我们希望你加入我们。
正如我方才所说,我们有相同的目标,伊米塔多公司,你的仇人是他们的英雄。”
“‘天使’莱拉。
扎亚茨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没错。
而我们的敌人,是整个公司,包含她在内,所有人。”
“我只是想杀一个人。”
“你的目标是整个公司,而我,只想完成我自己的复仇。
加入你们,对我而言,只是在为一个敌人复仇的道路上,平白无故地树立起成百上千个新的敌人。”
“你了解过伊米塔多公司吗?”
沃尔普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扎亚茨想说“了解”。
这并非一句空话。
在这个国家,几乎每一个国民都可以自信满满地说出这句话。
伊米塔多公司的宣传攻势如同空气般无孔不入:
黄金时段的广告、以“信息透明”为标签的官方网站、与各大媒体合作的深度报道、乃至渗透进中小学教材的正面案例……
“你很了解。但那是错觉。”
沃尔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先一步说出了答案,并予以了毫不留情的否定。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站在一个普通国民的角度去看待这个组织,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他们精心绘制后,希望你这位‘国民’看到的图画。
他们讲究原则,追求效率,遵循规范和程序正义,是友利坚国民最完美的英雄,可靠而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极其刺耳的小提琴声,毫无征兆地从主屋二楼的一扇窗户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段试图炫技的、高难度的琶音与双音练习。
但拉琴者的技巧显然还远未到家,导致整个旋律听上去不像是音乐,更像是一群被关在金属盒子里的黄蜂,在疯狂地、绝望地冲撞着盒壁。
沃尔普先生的演说家姿态瞬间被打乱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低声咒骂了一句。
扎亚茨并没能听清内容。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丹尼尔和莱克,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什么情况?”
“我觉得……应该是佩德罗。”
“他拉小提琴干什么?”
“您……您之前在会议上说过,要大家想办法提高团队的整体文化素养。”
莱克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说的是让你们多读书,会宣传,知道怎么和文明人打交道!”
“他说他没上完高中,读书一看就头疼,根本读不下去。
于是,他就在网上买了一把二手小提琴,说音乐是世界通用的语言。”
“他可真是个该死的天才!”
沃尔普先生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愤怒与无奈的复杂表情。
他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迫自己重新进入状态。
“回到我们的正题。”
他向前踱了两步,将那恼人的噪音抛在身后,
“现在角度改变了,公司是敌人。
作为敌人的他们和宣传的完全不同,残忍狡诈,斩草除根,手段无孔不入。
网络渗透、心理侧写、供应链攻击、舆论操控、乃至于最原始的物理胁迫……没有他们没用过的。
极富创造力,且计划非常缜密。
他们每年进行数万次以上的任务,但英雄的损失却少之又少。
尤其是有支持团队的英雄——去年只损失了二十人,且大多由于行动外的意外;
今年在出勤频率几乎翻倍的情况下,这个数字到现在只有七。
像‘天使’莱拉这样最早一批的英雄,至今完好无损。
公司在外部,在国内,可以说是不可战胜。
没有任何团体让他们付出过代价,更别说个人。”
他们走到了主屋的正门前。
这是一扇由厚重实木制成的、气派的对开门,门上的黄铜把手被擦拭得锃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扎亚茨频频点头。
对方的话不无道理,至少到现在为止,每一个论点都建立在可查证的事实与合理的逻辑推演之上。
但很可惜,下一步,对方的论述再次走向一个巨大的逻辑跳跃。
“所以你只能选择我们。”
沃尔普先生说出了一个突兀的结论。
“为什么?”
“我不是质疑。但这过于跳跃了,真的。”
“第一个原因,是只有我们是你的同伴。
全国范围内,以暴力对抗伊米塔多公司为宗旨的团体,目前只有我们一个。
其他的组织大多数有所归属,依然对正常、合法的手段抱有希望。
只有我们,则破釜沉舟,意志坚定,为了团体成员的意志而不懈奋斗,并乐于接受一切愿意与伊米塔多公司为敌的同仁。”
沃尔普停步在房屋正门之前,身体微微侧过,像一位即将揭晓最终谜底的魔术师。
“其二,只有我们,掌握了对抗伊米塔多公司的真正手段,也是唯一的手段。
之前所有与公司作对的人,都没有深刻理解到公司的实质,与其真正的弱点。
这正是我们敢于和伊米塔多公司对抗的关键,它会是我们战胜伊米塔多公司最大的胜负手,与最有力的倚仗。”
扎亚茨的眼睛渐渐睁大。
他依然不觉得眼前这个时而深沉、时而滑稽的男人可信。
但此时,对方言语中近乎疯狂的、舍我其谁的笃定,却又散发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极具感染性的魔力。
随后,他缓缓伸出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随着大门的开启,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一瞬间,扎亚茨见到了令他目瞪口呆,并注定久久不能忘怀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