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馈赠(1 / 1)

“您怎么看?”

“感人肺腑的杰作。

前一句问话来自一位过于体面的年迈男士。

他的打扮,哪怕在这个场合中也显得过度庄重,领结打得极为复杂得,像是一道某种严苛教派镇压魔鬼的封印;

毫无疑问,这是一句赞美。

虽然他并未读过那位斯威夫特先生的提案,但既然涉及到了为了解决贫困而做出的努力,那必然是某种充满清教徒式苦修精神的伟大文献。

怀亚特刚刚通过了设在会场后方的登记处。

数百个成年男性的亢奋仿佛未被刮去的油脂,黏糊糊地附着在所有感官的表面。

演讲已经结束,大部分与会者都在后方排队填写表格。

由于邦联政府半身不遂的职能现状,所有依赖公共服务器的公开信息系统都已瘫痪。

那些平日里标榜身份的驾驶证、社会安全码,此刻并不比一张废纸更有说服力。

于是,家族在此时选用了一种新的认证方式:通过赞助城内的各大酒店,在前台设置私人的局域网终端,核验信息后发放特制的磁卡。

只要填写完表格,他们手上白色的磁卡,就能成为前往会议第二部分展区的通行证。登记流程非常简单。

然而,由于人数众多,人群依然开始淤积,讨论声也因此变得密不透风。

即使怀亚特离登记处较近,他也排了很长时间的队。

他本人当然会参加。

卡珊德拉和博也会,他们对此表现出的积极性很高。

但科迪不行。他被工作人员以年龄不足为由拒绝。

怀亚特觉得,这将是科迪人生的遗憾,就像一匹好马错过了它生命中的第一场春草。

他真切地为他的弟弟感到可惜。

“塞勒斯,先生。”

怀亚特向正站在一根石柱旁闲适地观察人群的塞勒斯打了招呼。

“你好,亲爱的怀亚特。”

塞勒斯转过身来,笑容温和,“您完成登记了?

“是的。我们会第一个走上战场。”

怀亚特回答道,声音里带着寻求共鸣与认同的高亢。

“我们?”

塞勒斯微微挑起一侧的眉毛,动作极其细微,传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和我的家庭。”

塞勒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展现出一种仿佛目睹了某种奇观般的、不敢置信的神色。

“您可真……气派。”

塞勒斯轻声说道。

说这个词的同时,他舌尖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品尝某种口感复杂的葡萄酒。

“气派?”

怀亚特皱了皱眉。

他有些疑惑。这个词用在这里非常古怪。

“我的意思是,您和您的家庭都勇敢而慷慨,愿意为理想和事业献出生命。”

“这是一种古典的美德,在后装枪发明后的时代非常稀缺。”

“这是夸赞吗?”

“是,当然是。

我非常羡慕您的这种自信。

它能为我们看待生活带来一种全新的视角。一种……剥离了可耻理性的、纯粹的视角。”

“全新?

不,我想任何一个听完整篇演讲的人都会和我做一样的决定。”

怀亚特挺直了腰板,目光越过塞勒斯的肩膀,看向那空荡荡的演说台,仿佛耶利米·柯尔特那老迈的身影仍在那里徘徊,

“耶利米为我们开启了这个视角,而我们所有人都是在使用它。

没什么新东西,真的,但也丝毫做不得假。

如他所说,我们胜券在握。”

“说说看,先生。”

塞勒斯微微前倾身体 ,突然间姿态谦卑得像是一位求学的学徒。

“您刚才没听到吗?耶利米先生说的非常清楚。”

怀亚特对对方的反应感到些许困惑。

“抱歉,先生。”

“我刚才有些……生理上的琐事,暂时出去了一会儿。

在我出去前,只听到关于水利工程和胡佛大坝的只言片语,后面的都没听到。

那的确很重要,但在我这个外行看来,还没到能一锤定音、决定胜负的地步。

也许您能给我复述一遍?

或者我去问问伊莎多拉,她一直在现场,如果您有其他要紧事的话……”

“大坝很重要,水电也很重要,但能决定胜负的,不是摧毁,而是维护。”

怀亚特被这种求教的态度取悦了。

他清了清嗓子,牧师为上帝布道般,开始虔诚地复述耶利米的战略。

“家族会先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雷霆般的攻击,那将是针对要害的一击。

随后,我们将不再寻求正面的决战,而是转入持续不断的、针对境内所有工程的攻势。

我们将迫使西拉斯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要么选择主动进攻,进入他不熟悉的荒野;

要么维持大规模的、昂贵的封锁防守。”

“这种僵持会导致他对全国的管控力迅速流失。

当秩序的幻象破灭,回过神来的人们会迅速推翻他的统治。

他最终只能选择全面进攻,这正是我们期待的结果。”

“你们能抵抗吗?”

塞勒斯问。

“长线来说,我们必定失败,补给不足最终会拖垮我们。”

怀亚特先坦承了不足,继而给出转折与答案,

“但从短线来说,我们必能胜利。

补给不足对西拉斯来说更为致命。

他根本拿不下我们。”

“愿闻其详。”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麾下的那些所谓的英雄,本质上是一支以治安战和遭遇战见长的快反应精锐部队。

他们是警察,是特警,是镇暴部队,但绝非一支军队。”

怀亚特伸出粗糙的手指,做着意义不明,缺乏表现力的手势,

“他们的后勤高度依赖经济系统,也就是国家现成的基础设施网络。

而内华达州恰恰是这些建设最薄弱的盲区。

更重要的是——他的体系内没有空军。

您敢相信吗,没有空军!”

“很难想象。”

塞勒斯点了点头,眉头蹙了起来,继而真切地舒展,

“这对任何一支现代军队来说,都非常致命。确实奇怪。”

塞勒斯似乎深表赞同。

他完美的表情突然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就像一张完美的拼图缺了一角:

“可我听说,他曾经使用过空降兵。”

“那不是空军,我们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鬼东西,也许只是某种大号的滑翔机。

那东西没有常规动力,但确实能飞,不可思议。”

“家族有确切的内部消息,飞机生产线在这几年一直处于某种休克状态,不够活跃。

空军的运行经费也被最大程度上地缩减,除了海外的必要部署外,境内几乎没有保留。忠诚度也非常不可靠。”

“重启或再建设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资源,那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这将导致致命的后勤问题,一旦离开公路网络,这个问题就会像坏疽一样扩散。

英雄团队,虽然看着威风,但几乎无法进行长时间的野外作战。

它们的电池、燃料、维护需求,决定了它们运行一段时间后就必须回归基地。

而我们可以迅速通过封锁道路来拦截。

他们在这个州内根本无法像在外界那样来去自如。”

“他们过去是怎么做到的?”

塞勒斯继续问。

“过去?过去是我们支持他们,所以他们能来也能走,就像客人进了主人的客厅。

现在我们反对他们,所以这里便只属于我们,每一粒沙子都会变成他们的绊脚石。”

“这是您的话?”

“这是耶利米前议员先生的原话。”

怀亚特自豪地补充道。

“谢谢,真是醍醐灌顶。”

塞勒斯轻轻鼓掌,掌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单薄而模糊,

“我觉得自己也开始像您一样‘气派’了。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全新的视角,鞭辟入里,深入浅出。”

怀亚特感到一丝怪异。

对方说话的语气有些难以理解。但这人一直都有些怪。

好在他显然是个好人。

这让怀亚特可以暂时搁置疑问。

“您登记了吗?”

怀亚特指了指一边的登记处。

人群依然拥挤。

“没有。”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怀亚特愣了一下。

塞勒斯随即给出了解释,语气中带着特权群体的闲适:

“罗森伯格家族是柯尔特家族最重要的盟友,我们一直有着某种……默契。

我们不需要像外人那样确认身份。

我们来到这里,就像来到自己的家乡那样,平平无奇,让人安心。”

依然是那种怪里怪气的语气和用词。

不过,这一次怀亚特无需用“好心”来说服自己,对方话语中的暗示,让他非常受用。

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原来如此。”

“我们甚至不需要知道策略,就知道家族非常可靠。

我是说,像我这样的‘外层人士’不需要知道。

伊莎多拉可能早就知道了。”

“外层人士?”

怀亚特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

这有些不礼貌,但他并不想顾忌。

尽管塞勒斯的言行举止看起来略微不匹配,但在怀亚特看来,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

只有小角色才会无时无刻地保持谨慎,无时无刻地保持一种令人舒适的态度。

这种人在专制时代叫管家或官僚,在现代则被称为高级服务业从业者。

他们是权力的附庸,而非权力的本身。

“是的,外层人士。”

塞勒斯并没有因为怀亚特的目光而感到冒犯,依旧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塞勒斯突然抬起左手腕,袖口滑落,露出了一块腕表。

那并非怀亚特常见的劳力士或者欧米茄,而是一块造型奇特的方形表,表盘呈现出一种怪诞的倾斜角度,像是为了方便驾驶者在握着方向盘时读取时间而设计的。

塞勒斯看了一眼时间,动作优雅。

“我想我得去处理一些……琐碎的商业杂务了。

您知道的,账目不会自己平衡。”

一种委婉的告辞。也许确有其事,也许没有。

“您去忙吧,再会。”

怀亚特说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塞勒斯刚迈出的脚步,却又忽然停下。

“伊莎多拉晚上想要去这里的赌场看看。

她对那种娱乐有些兴趣。

她问我,您和您的家人愿不愿意一同去游玩?

我需要去忙一些无聊的商业事情,实在没法分身陪同。”

“不了。”

怀亚特冷硬地拒绝了。

他的回答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皮层的思考,完全是出于本能。

“您确定?”

塞勒斯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我非常确定,赌场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就难办了。”

塞勒斯叹了口气,声音忽然间多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您认为罗森伯格家族的尊贵客人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并且不屑于奉陪。”

“我没有这么说。”

怀亚特面部的肌肉紧绷起来。

“您在这么做。

行动永远比语言更震耳欲聋,亲爱的怀亚特。”

塞勒斯的语气变了,他温和的面纱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冷硬的质地,

“我们需要一位新的、明智的朋友了。

可惜,我们在本地几乎不认识人,如果一定要找,恐怕只能去麻烦杰克逊先生推荐了。”

怀亚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快,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

这种被胁迫的感觉让他愤怒。

但他别无选择。

毫无疑问,这个人在仗势欺人,也许是在虚张声势。

但他无法拒绝——对方搬出的理由名正言顺。

更何况,塞勒斯还是个“好人”。

“好吧。”

这两个字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放心,我们会为您提供资金。”

塞勒斯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他只是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常态,

“她的旅行经费就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足以让那个赌场的老板亲自出来迎接。

而倘若您有超支的部分,只要说明情况,您的家族大概也会为您报销,毕竟这将被视为一笔必要的接待费用。”

怀亚特没有说话。

“您的家人会喜欢这次经历的,这是个长见识的好机会。

对于年轻人来说,见识一下世界的荒诞并非坏事。”

“卡珊德拉会喜欢的。

但是,闭嘴,塞勒斯先生。”

怀亚特盯着对方,语气不善。

但他知道对方不会反驳他,不会因为这句冒犯的话而生气。

因为他们都是体面而气派的“好人”。

“我必须提醒您,您该去做您的事去了。

罗森伯格小姐什么时候到?”

“她去洗手间了,很快。

我答应她事情会办好。”

“事情会办得很好。”

怀亚特近乎咬牙切齿地承诺道。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胶着的沉默,只有远处人群的嗡嗡声潮水般涌动。

随后,两人简单道别,塞勒斯转身离开了二楼的贵宾厅,他的背影烟雾半消散在转角,顷刻间便无声无息。

怀亚特站在原地,注视着对方离开。

他并不想把气氛弄到如此之僵,毕竟塞勒斯在之前给予了他们慷慨的帮助,是他的恩人。

在这个世界上,恩人似乎应该自然而然地成为朋友。

但他并不会为此感到任何愧疚。

哪怕从塞勒斯的角度上看,这甚至是一次完全的馈赠——免费的资金,免费的娱乐,以及攀附权贵的机会。

怀亚特心中古老的秤在剧烈地摇摆。

他欠下对方一笔恩情,这本该用行动偿还,如今却被迫接受另一笔“恩情”作为所谓的偿还。

这从投入与产出、劳作与收成的角度上完全不匹配,这违反了上帝为人间制定的那些朴素而严苛的规则。

命运中任何一笔看似无私的馈赠,都可能在暗中被标好了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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