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州。
一处牧场的边缘区域。
这里的风景有种稀薄而锋利的质感。
视野中的一切,无论是远方山脉那如同衰老肌体般干枯的褶皱,还是脚下土地那龟裂的纹理,都被光线镀上了近乎白色的、灼热的边框,填充了温暖的内核。
他的面前,是一套正在工作的全自动饲料投喂系统。
这台机器的形态,宛如一只被拆解后又以实用主义原则重新拼接起来的钢铁蜈蚣,其长达百米的螺旋钻杆如同一条贪婪的金属食道,将混合着谷物、蛋白质与微量元素的饲料注入到一排排食槽之中。
系统的运作悄无声息,只有钻杆转动时发出的、如同大量甲壳被轻柔碾碎的“沙沙”声,为这片寂静的土地增添了些许机械的脉动。
管理系统已通过他腕上的终端,以一系列图表和数据告知了他牛群的一切:
体重增益曲线、饲料转化率、健康指标……所有参数都指向一个令人愉悦的结论——一切良好。
然而,怀亚特还是想亲眼看看它们。
数据只是抽象的信息,而他眼前这些活生生的、正在咀嚼和反刍的躯体,才是他财富的具象化形态。
他翻过围栏,靴子踩在混杂着干草与泥土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牛群并未因他的到来而骚动,只是懒洋洋地甩动着尾巴,驱赶着那些在热浪中依旧孜孜不倦的飞虫。
怀亚特的目光扫过这些昂贵的牲畜。
它们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的轮廓在紧实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如同海面波浪般缓缓起伏。
它们最终会卖个好价钱。
一个足以让他一次性偿清从家族信贷业务中获得的所有贷款,并额外拥有一笔可观现金流的好价钱。
一个完美的开端。
他的思绪开始规划和演算未来。
一段时间后,他可以扩大养殖规模,也许是购入性能强劲的清粪机器,或是再向家族申请一笔贷款,买下西边一片闲置的土地。
现在看来,那片土地的价格有些虚高,但长远来看,绝不会亏。
“上帝早就停止制造土地了,但祂可没停止制造想要土地的傻瓜。”
土地是样好东西,无论是为更大的牧场,还是单纯地囤积作为农业储备用地,总能派上用场。
合适的杠杆能撬动远超想象的财富。
这里的地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尤其是他们的家族牢牢控制着水源和地方议会之后。
人手也不成问题。
他的弟弟博(beau)马上就要从高中毕业。
那是个脑子转得很快的小伙子,虽然嘴上总嚷嚷着要去拉斯维加斯找份体面的工作,但怀亚特相信,当他见识过外面世界的真相后,最终还是会回到这片唯一能真正给他带来尊严和未来的土地上。
到时候,他就是一名新的劳动力。
还有科迪(dy),他更年轻,也更听话。
然后是卡珊德拉(cassandra),他的妹妹。
她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一株不该生长在这片干旱土地上的鲜花。
也许她会去读大学,去城市里见识那些浮华的幻象。
但怀亚特更希望她能留在本地,嫁给一个像阿特伍德家的长子那样有能力、有声望的本地人。
怀亚特自己,也曾是大学里一个意气风发的电气工程系学生。
直到他清楚地知道,一个毕业生的职业生涯顶峰,可能还不如他第一批牛出栏带来的利润时,他便果断地选择了回家。
无论聪明与愚蠢,美丽与丑陋,当一个人真正踏入名为“社会”后,都会明白一个最朴素的真理:
在友利坚,在此时此刻,薪酬与收入定义了你的价值。
而没有什么,比土地更能让一个人的价值得到最坚实、最可靠的兑现。
“怀亚特!”
一个清脆的女声划破了空气的热浪,将他从未来的蓝图中唤醒。
他转过身,眯起眼睛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辆略显陈旧的道奇公羊皮卡停在了围栏外。
它的红色车漆虽然被擦拭得十分干净,但在阳光下依然能看出深浅不一的色差,那是风沙和时光留下的痕迹。
与时下流行的款式相比,这辆车的一切都显得过于方正、过于诚实,以至于构成了一种心理上的过时感。
它像一个固执地穿着祖父辈西装的年轻人,虽然体面,却与整个时代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一个女孩从副驾驶位上跳了下来。
是卡珊德拉。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的无袖上衣,金色的长发被束成一个随意的马尾。
阳光穿透她发梢的缝隙,在她优美的颈部线条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深色皮肤的小伙子,身材高瘦,神情略带一丝拘谨。
怀亚特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家在这里定居了至少三代,算是本地人,因此不像那些外地人一样令人讨厌。
怀亚特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他的步态随着走近愈发沉稳。
“什么事,凯茜?”
他先开口,目光却转向了弗兰克,语气中带着刻意营造的陌生感,
“还有,你是——”
他装作第一次见到他。
这是一种必要的姿态。
弗兰克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我们见过很多次,在上次的丰收节派对上,还有镇上的独立日庆典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卡珊德拉的朋友。”
“好吧,卡珊德拉的朋友。”
怀亚特强调了妹妹的全名,在无形中划定了一条界线,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还在工作中。”
“家族的人电话联系了我们。”
这次是卡珊德拉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寻常的严肃。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他们说会派人送来一些材料,并希望能和你当面谈谈。”
“家里有人吗?博和科迪呢?”
“他们在阿特伍德家,说是去排练学校的话剧。
母亲在家,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好。”
怀亚特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想转身走回操作台,把手头的工作流程收尾。
但他很快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弗兰克身上。
“你来做什么?”
“我……我当时刚好和凯茜在一起。”
怀亚特注意到,弗兰克的称呼不是正式的“卡珊德拉”,而是和他亲昵的“凯茜”。
他再次皱了下眉。
“我们正在看一部电影。所以……我就开车送她过来了。”
“什么电影?”
怀亚特的语气突然变得平淡,充满了审讯的意味。
“怀亚特——”
卡珊德拉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她显然不希望兄长继续追问下去。
怀亚特没有理会妹妹,他的视线依旧锁定着弗兰克。
“我现在有项任务要交给你,小子。”
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牧场,“会用这些设备吗?”
弗兰克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台庞大的饲料系统,眼神中闪过肯定。
“会。我们家前年也进了一批同品牌的设备,我看过说明书,也操作过。”
“很好。”
“你留在这里,把a区的牛群赶到东边的草场去吃三个小时的新鲜牧草,然后再把它们赶回来。
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开车过来接你。”
弗兰克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为难。
“我……我是不是该说‘不会’?或者,我可以拒绝吗?”
“你不能,”
“除非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我们家的门。车钥匙留下。”
弗兰克没有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系着一个牛仔帽挂件的钥匙,向怀亚特抛了过去。
怀亚特稳稳地接住,钥匙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小巧。
“我想我这是在免费干活。”
弗兰克苦笑着说。
“等你被警察抓到未成年无证驾驶的时候,也会吃到免费的牢饭。”
“我不是警察,那轮不到我管。
但你让我妹妹坐在你的车上,你就得付出点什么。”
弗兰克的脸上写满了沮丧,他求助似地看向卡珊德拉。
后者确实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但却没有求情,而是眨了眨眼,追加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这对兄妹坐上了那辆道奇公羊,怀亚特熟练地发动了引擎,粗犷的轰鸣声打破了原野的宁静。
卡珊德拉摇下车窗,探出头,对着牧场方向挥了挥手。
“再见,弗兰奇!我会想你的!”
“再见,二位。”
男孩的声音远远传来,显得有些无奈。
车辆驶上土路,扬起一阵淡黄色的尘土,身后的牧场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迅速缩小。
怀亚特决定讨论一下正事。
“凯茜,他们说了什么吗?比如,想和我谈些什么?”
“没说具体内容,不过我从阿什莉她们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卡珊德拉的朋友圈,基本都是附近农场和牧场主的后代,大多数也是家族联合体的成员,与怀亚特有着相同的利益诉求。
“什么消息?”
“她们说……情况很不好。”
“很不好?”
怀亚特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小题大做。
“邦联政府——或者说公司,正在着手接管周围几个州的大农场,他们的态度非常强硬。
虽然暴乱已经结束了,但公司根本没有解除紧急状态的意思,他们好像想用……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
“让那群花里胡哨的、电影里的家伙来霸占我们的土地?”
怀亚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强迫我们劳动?”
“是英雄,怀亚特。”
卡珊德拉纠正道。
“是,是,英雄。
只有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青少年才会相信他们那套鬼话。他们在我们这里吃不开。”
“我唯一相信的,是洛克菲勒先生,是那些真正为这个邦联流过血的老兵。
而公司,他们甚至想取缔军队!”
“但英雄的装备很厉害,”
卡珊德拉小声反驳道,“他们在电视上干过很多厉害的事情,军队都做不到。”
“军队打赢过两次世界大战,是军队让友利坚变得伟大,而不是什么英雄。”
“在公司崛起的这几年,情况并没有变好,物价反而越来越高了。”
事实上,这也是怀亚特对眼下局势保持乐观的根本原因。
他打心眼里就不觉得公司能真正改变些什么。
柯尔特家族,以及由无数个依附于他们的家庭组成的联合体,在这片土地上发展了数百年,根深蒂固,如同沙漠中那些根系深达百米的巨型仙人掌。
他们从未被真正威胁到过,哪怕是在邦联政府权力最为鼎盛的时期。
他们才是这座文明灯塔的真正基石。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局势的演变,家族非但没有随着时代的变迁而衰落,反而愈发强盛。
尤其是在十多年前那场着名的“邦迪对峙”之后,国土管理局实际上已经放弃了对他们农业活动的诸多限制和收费,地方获得了远比之前更强的财务自主权和政治自治权。
在这个名为“民主”的国家里,选票是权力的唯一后盾,而金钱、土地和口号可以购买选票。
无论克兰普想安稳地当他的总统,还是西拉斯想取而代之,都必须和家族处理好关系。
他们需要土地来养活城市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嘴,他们需要选票来维持自己统治的合法性。
他们需要家族。
“事情不会糟糕到哪里去的。”
怀亚特最终用这句话,为自己的思考做了一个总结。
“嗯。”
卡珊德拉宁静地应了一声,似乎被兄长的自信所感染。
怀亚特想再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却被妹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那是什么车?是军队的车吗?”
“哪里?”
“后面。”
怀亚特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中,卡珊德拉已经转过身,正透过后车窗向外张望。
他随即将视线投向前方道路尽头的反射镜——一面为了观察转角来车而设立的巨大凸面镜。
在扭曲的镜面中,他看到了一辆卡车。一辆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货运卡车。
它的车身覆盖着迷彩,但那种色块和线条的组合方式,却不属于他所熟知的任何军事单位。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它那巨大的、如同移动仓库般的货舱,整个被一张厚重的黑色幕布所遮盖。
幕布的正中央,印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logo——由一头公牛和一束小麦组成的、家族企业的徽记。
怀亚特的心脏猛地一沉。
“也许是民兵组织。”
“他们去做什么?”
“不知道。”
他底气不足地回答,“可能是……维护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