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那穿堂而过的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所有的目光，像是聚光灯一样，瞬间打在了那个瘦高个学员的身上。
这学员名叫刘木憨，人如其名，长得木讷，平时在人群里属于那种丢进去就找不见的“透明人”。
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天才，也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活跃分子，在宋应星的这支队伍里，他更多时候是充当一个默默无闻的执行者——让他磨镜片他就磨镜片，让他记数据他就记数据，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此刻，被这么多人盯着，刘木憨那张原本就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在身侧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那个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刚说了两个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坐下。
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自卑和对权威的敬畏。
在这大帐里，坐着的是国公爷，是名震天下的大科学家宋应星，还有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他一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学徒，哪有资格在这种大事上插嘴？
“别坐下！”
林凡眼疾手快，直接从桌上的盘子里抓起一块酥皮点心，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刘木憨的手里。
“吃口东西，润润嗓子。”林凡笑得像个邻家大哥，眼神里没有半点催促，只有满满的鼓励，“刚才说了，这屋里没有院长，只有疯子，既然是疯子，那就没有什么不敢说的，来，大声点，告诉我们，你想到了什么？”
刘木憨捧着那块点心，手还有点抖。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凡，发现林凡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倒像是在看一个怀揣着宝藏的探险家。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应星，宋老先生也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期许。
刘木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帐篷里的热气都吸进肺里，以此来壮胆。
“我我想到了‘阳燧’。”
刘木憨的声音终于大了一些，虽然还带着颤音，但好歹能让人听清了。
“阳燧？”
众人一愣。
这词儿对于读书人来说不陌生，那是古人用来取火的工具，通常是用铜制成的凹面镜，对着太阳聚焦，引燃艾绒。
“对，就是阳燧。”
刘木憨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火石，更舍不得用火折子。我爹就磨了一块破铜片，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中间凹进去，亮得能照人影。”
“每天中午，只要日头好，我爹就拿着那铜片对着太阳，下面放一撮干艾草，只要一小会儿，那艾草就冒烟了，就有火了。”
刘木憨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个聚焦的动作。
“我就在想咱们现在缺燃料，缺柴火，可是”
他猛地转身，指着帐篷外那片白花花的阳光，“这老天爷给的日头，不就是最大的火炉子吗？”
“它不要钱，不用运，只要天上有太阳，它就一直在那儿烧！”
刘木憨越说越激动，原本的木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
“院长，宋先生，咱们能不能能不能造一个巨大的‘阳燧’？不一定要用铜，既然咱们能烧陶瓷，那能不能烧出那种大个的、弯曲的瓷片？然后在上面贴上亮晶晶的锡箔，或者干脆就把咱们磨好的玻璃镜片拼起来？”
“把这些镜子拼成一个大锅的形状，对着太阳，把光都聚到咱们那个陶瓷罐子上！”
刘木憨的眼睛亮得吓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几百面镜子，把光聚在一个点上，那温度得多高？别说是烧水了，就算是烧铁也能化了吧！这样一来，咱们根本不需要带煤，也不需要带柴，只要有太阳，就有喝不完的淡水！”
一口气说完这些，刘木憨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满脸通红地看着众人，等待着“审判”。
大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这想法太狂野了！太具有想象力了！
直接向老天爷借火？用镜子代替煤炭？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打破了沉默。
林凡站起身，用力地鼓掌，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好一个借天火！好一个阳燧！”
林凡大声喝彩，“这就是我要的‘头脑风暴’！这就是打破常规！”
他几步走到黑板前，手中的粉笔“刷刷刷”地写下了几个大字——【太阳能聚光加热】。
“刘木憨说得没错！”
林凡转身看着众人，神情激昂，“太阳，就是一个悬在天上的超级大火球，它洒下来的每一缕光，都带着热量，我们以前只是傻傻地晒太阳，却从来没想过把这些分散的热量收集起来。”
“如果真能做成这种聚光镜，那确实是解决燃料问题的一条绝佳路子！零成本，无污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听到院长的肯定，刘木憨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当众夸奖，而且夸奖他的还是大名鼎鼎的镇海国公。
周围的学员和工匠们也纷纷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兴奋的神色。
“是啊，这法子听着就神气！”
老张一拍大腿，“俺以前咋就没想到呢？小时候拿冰块磨成镜子还能烧蚂蚁呢，这要是弄个大镜子，那还不把水烧得咕嘟咕嘟的？”
“妙啊！若是此法可行，咱们的水师出海，岂不是只要带着镜子就行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大家似乎都觉得已经找到了终极答案，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怎么磨镜子、怎么做支架了。
林凡笑着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打断大家的兴奋。
这就是头脑风暴的初级阶段，需要这种热情来点燃思维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