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娃,还有个东西给你。”罗三英突然转过身,快步走进堂屋,片刻后,手里攥着个东西走出来,是只银镯子。镯子是老式的蒜头镯,银质已经有些氧化,泛着淡淡的哑光,镯身上刻着简单的缠枝纹,是当年张立伟用第一笔拉货运费买的。
“这镯子,是立伟刚学会拉货那年买的,”罗三英把镯子递给罗明,指尖轻轻拂过镯身的纹路,“那年他拉了一趟长途,挣了两百块钱,回来就去镇上的银铺给我买了这只镯子,说‘三英,跟着我没享过福,给你买个镯子,让你也体面体面’。”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情,“我戴了这么多年,舍不得摘,现在给欣娃戴,女孩子家,戴个镯子体面。”
罗明接过镯子,入手微凉,能清晰地感受到镯身的纹路和岁月的痕迹。他想起去年春节,看见姑母的手腕上戴着这只镯子,当时还笑着说“姑妈,这镯子真好看”,张立伟坐在旁边,笑得一脸骄傲:“我给我媳妇买的,当然好看。”
“姑妈,这镯子太珍贵了,我们不能要。”罗明赶紧把镯子往回推,“欣娃还小,戴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丢了就可惜了。
“丢不了,”罗三英按住他的手,眼神格外坚定,“这镯子是立伟的心意,也是我的心意。欣娃是咱罗家的孙女,戴着它,就当是我和立伟陪着她长大。”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镯子上,“立伟总说,想看着欣娃长大,穿花裙子,戴镯子,现在他看不到了,就让这镯子替他陪着娃吧。”
罗明看着姑母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他把镯子攥在手里,银质的微凉透过指尖传来,却暖得让人心疼。这只镯子,不仅是一件首饰,更是姑父和姑母的爱,是跨越岁月的牵挂,是血浓于水的情义。
“明娃,你要好好待秀云和娃们,”罗三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嘱托,“立伟走了,我就剩你们这些亲人了。以后在省城要是难,就回村里来,家里的玉米地还在,房子还在,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吃的。”
“姑妈,您放心,”罗明的声音哽咽着,“我们会好好的,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和磊子、小鑫、安安。我们每月给您寄钱,您别舍不得花,多买点好吃的,别总想着攒钱给娃们。
“我知道,”罗三英点点头,伸手帮罗明整理帆布包的背带,“磊子已经长大了,能帮我干活了,小鑫和安安也懂事,你不用惦记我们。倒是你,在工地上干活,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像立伟那样,总想着挣钱,忘了自己的身子。”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村东头的山坳里爬出来,给张家院的土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罗明把帆布包背在肩上,包袱里的腌菜、萝卜干、鸡蛋和银镯子,沉甸甸的,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这沉甸甸的,不仅是食物和首饰,更是姑母的牵挂,是姑父的心意,是老家的情义。
“姑妈,我们该走了,”罗明看着姑母,眼里满是不舍,“您多保重,我们秋天再来看您。”
罗三英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站在土场上,看着罗明的身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张立伟的影子,一直跟在罗明身后。罗明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姑母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张立伟的旧手帕,目送着他,眼里的泪还在闪,却笑着挥了挥手。
罗明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帆布包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姑母的絮语,像姑父的叮嘱,一路伴着他,走向归程。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在城里待多久,老家的情义都像这行囊里的吃食和镯子一样,温暖着他,支撑着他,让他在人生的路上,永远不会孤单。
晨雾刚被日头晒得薄了些,张家院土场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罗明正帮李秀云把最后一罐腌菜塞进帆布包侧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木轴响——是王大叔推着独轮车来了,车斗里装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车轮碾过湿软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辙印。
“明娃,可算赶上了!”王大叔的嗓门还是像以前在玉米地吵架时那样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独轮车把手上还挂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烤红薯,冒着袅袅的热气。
罗明赶紧迎出去,要帮着扶车把:“王大叔,您这是咋来了?这么早。”
“我昨儿就跟磨坊的老李说好了,今早天不亮就去磨面,”王大叔把独轮车停在院门口,弯腰解开布袋的绳结,露出里面雪白的面粉,“这是新收的小麦磨的,头道粉,细得很,比城里粮站买的强多了,给秀云和娃们蒸馒头、擀面条,香!”他抓起一把面粉,手指一捻,雪白的粉末簌簌落下,“你姑父以前总说,城里的面掺了东西,不筋道,去年秋收他还帮我拉了两车小麦去磨坊,说‘二哥,磨面得趁早,天潮了容易坏’。”
罗明看着那袋面粉,想起去年秋收时,张立伟和王大叔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刚收割的小麦,笑着说“今年的麦子饱满,磨出的面肯定香”。那时候两人还为地界的事拌过嘴,转头就一起扛着小麦去磨坊,如今姑父不在了,王大叔却记着他的话,天不亮就去磨面,这份情让他鼻尖直发酸。
“大叔,这太贵重了,您留着自己吃,”罗明要把面粉往独轮车上搬,“城里能买到面粉,真不用麻烦您。”
“你这娃咋跟我客气!”王大叔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让他挣不开,“这不是买不买得到的事,是我和你姑父的心意。”他的声音沉了沉,眼里泛起红丝,“去年我家小子发高烧,半夜没车,是你姑父用摩托车驮着我们去镇上医院,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把外套裹在我家小子身上。这点面粉算啥,要是能换回你姑父,我把家里的小麦都磨了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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