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布雷希特有一个从未爱过的妻子，一对从未爱过他的子女。
妻子来自另一个费尔登家族的旁系，同样没有地位，同样微不足道。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家族的安排。婚后十几年，他们各过各的。妻子管着家务，他忙着帐本。偶尔在饭桌上见面，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各自回房。
至于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儿子，一个十二岁的女儿。都各自继承了母亲的冷漠和父亲的懦弱。
然而近来，妻子注意到他的一些微妙变化。
阿尔布雷希特不再象往常那样彻夜不归了。他会在晚饭前回家，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吃完饭就回书房。不再和往常一样在饭桌上抱怨工作的压力，也不再对领主的催促感到焦虑。
他变得安静了，脸上甚至多了几分从容。
妻子偶尔会在走廊里遇到他，忍不住多看几眼，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只要丈夫不给家里惹麻烦就行。
这天夜里，又和以往一样，阿尔布雷希特坐在书桌前，点燃起蜡烛。
摊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来。
【请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的笔迹已经不象最初那样颤斗了。反而带着几分期待。
他越来越依赖于这个神秘的存在了。多亏了对方的帮助，他才得以和过往那压抑、窒息的生活告别。
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扬眉吐气。
领主开始重视他的意见，同僚不再轻视他的存在。甚至连那些平日里对他冷嘲热讽的贵族，也开始用尊敬的口吻和他说话。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美妙到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美妙到他愿意付出一切去维持。
赫莱尔倒也没想到进展会如此顺利。
在他看来，阿尔布雷希特的领主，之所以领地收支日况愈下，完全是因为脆弱的庄园经济以及僵化的土地佃租制度。
那场席卷这个世界的黑死病，已过去那么多年了。
然而这片领地却至今还未能缓过气来。人口锐减，田地荒芜，税收骤降。
依然用老办法管理领地，依然沿用旧的税收制度，依然压榨着剩馀的农民。仿佛只要假装一切如常，领地就能恢复繁荣。
相比先前夏蕾姆领地上推行的作物轮作和工匠激励，这里简直是一潭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死水。
只需要狠下心来，做出一些改变，立马就能够得到立竿见影的作用。
此外从眼前这位胆小却正处于亢奋中的财政官身上，赫莱尔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自从这家伙打从心底里崇拜自己之后，他竟能够在虚空中汲取到来自对方的神性火花。
虽然这份神性火花和庄园里那些领民的一样，并不能为赫莱尔提供新的能力。只有简单的温养与增幅作用，能够强化他从其他契约者那里获得的神性火花。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有价值了。这意味着，只要有人真心崇拜他、信仰他。他就能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不需要什么契约，只需要信仰。
【暂且保持现状，不要心急。凡人。】
阿尔布雷希特看着纸上的字迹，躬敬地点着头。
【是，我明白。】
然后他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阿尔布雷希特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纸张。
【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你听说过夏蕾姆领吗？】
夏蕾姆？是那个最近突然崛起的新女公爵？他当然听说过。
前段时间，贵族圈子里都在讨论这件事。据说她手里还掌握着一些很赚钱的东西。
阿尔布雷希特眼前一亮，经过近来对方的点拨，他的脑筋也逐渐开窍。
当下领地的财政问题，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缺乏商业收入。
土地税收虽然稳定，但增长缓慢。徜若可以在这基础上多一笔商业税的话……
只要在对方刚崛起的这个节骨眼，让领主向对方抛出橄榄枝，创建贸易关系。
不，不只是贸易关系。如果能成为夏蕾姆领在这片局域的主要贸易伙伴，领地的财政状况，会在短时间内得到极大改善。
阿尔布雷希特颤斗着在纸上写下。
【我听说过。是最近崛起的那个公爵领。是要让费尔登领和夏蕾姆领创建贸易关系吗？】
【我现在就去向领主建议！】
但笔再次动了起来，制止了他。
【不要这么莽撞，凡人。】
【凡事都需要铺垫，首先，你要在下次内阁会议上，向你的领主详细分析领地的财政困境原因。】
【指出问题的根源。不是税收太少，而是商业不振。然后提出一个模糊的建议……】
【费尔登领需要查找贸易伙伴，但不要提夏蕾姆领。让领主自己去思考。】
阿尔布雷希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着，在私下里，向领主的亲信透露一些消息。】
【比如，夏蕾姆领最近的繁荣。】
【比如，他们的产品在其他领地很受欢迎。】
【比如，如果不抓住机会，其他领地就会抢先一步。】
【让这些消息，从不同的渠道传到领主耳中。】
阿尔布雷希特再次为这位神秘的存在缜密的思维所折服。
【最后，在适当的时机。当领主主动询问你的意见时，你再“勉强”地提出和夏蕾姆领创建贸易关系。】
【但要强调，这只是权宜之计。】
【只是为了改善财政。没有政治意图。】
在阿尔布雷希特看来，这个计划简直无懈可击。他颤斗地在纸上回应。
【我明白了，我会照您说的做。如果领主真的同意和夏蕾姆领创建贸易关系。我需要和夏蕾姆领联系吗？】
沉默。
然后，答案出现了。
【不需要。到时候夏蕾姆领会主动联系你们的。你只需要在领主面前，极力促成这件事。】
字迹写完，笔掉在了桌上。阿尔布雷希特瘫坐在椅子上，但眼中满是兴奋。
而另一边，虚空之中。赫莱尔看着那个已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棋子，心念微动。
是时候去查找下一个愿意向他出售记忆的“顾客”了。
阿尔布雷希特只是个开始。
那些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翻身机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少。
赫莱尔的意识从虚空中退出，睁开眼睛。
不过眼下，在现实世界里，还有更重要的事。他马上就要迎来与夏蕾姆的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