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晓龙老师分别后，已是晌午时分。
秋日的阳光正好，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不知不觉都这个点了。"李扬看了看手表，很自然地转向身旁的宋佚，"一起吃个午饭？我知道校外新开了家闽南菜馆，听说他们家的沙茶面很地道。"
宋佚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沙茶口味？"
"猜的。"李扬也笑，"江南姑娘不都喜欢鲜甜的口味吗？而且你看起来就像会懂得欣赏美食的人。"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宋佚耳根微微发热。她轻轻捋了捋鬓角的碎发，点头道："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那家闽南菜馆离学校不远，装修朴素却干净整洁。正值饭点，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李扬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很绅士地为宋佚拉开椅子。
"看看想吃什么。"李扬将菜单递给宋佚，"他们家的海鲜面线和烧肉粽据说也不错。"
宋佚接过菜单，仔细地看着，纤细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动。"沙茶面肯定要的嗯，再来个蚵仔煎吧"她的目光在"炸醋肉"那一栏停留了片刻，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最后还是移开了。
李扬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份沙茶面，一份海鲜面线，蚵仔煎，再加一份炸醋肉。"
宋佚惊讶地抬头看他。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李扬笑着看她，"你那么瘦，多吃一点也看不出来。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这家醋肉用的是瘦肉，不会太油腻。"
宋佚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小女孩："那好吧。其实我很喜欢炸物的，就是平时要控制。"
等菜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而自然。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木桌上，映得宋佚的侧脸格外柔和。
"刚才张老师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宋佚轻声说，指的是审查的事。
李扬摇摇头："张老师说的是实话。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
"你连这个都懂？"宋佚好奇地歪着头，"我感觉你懂得特别多，不像个大二的学生。"
李扬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平时爱看杂书，什么都了解一点。再说"他笑了笑，"要想在这个行业里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这些规则总是要研究的。"
这时菜上来了。沙茶面的香气浓郁扑鼻，海鲜面线汤头鲜美，炸醋肉金黄酥脆。宋佚眼睛一亮，但还是保持着优雅的吃相。她小心地用勺子接过面条，避免汤汁溅出，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李扬看着她吃饭的样子，不禁觉得有趣："你们女演员不是都要节食吗？看你吃得这么香。"
宋佚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俏皮地回答："工作需要时当然要注意啦。不过好吃的东西，细细品味，心情好，代谢也好嘛。"她眨眨眼，压低声音说："而且我昨天就吃得很少，今天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这话说得既坦诚又可爱，李扬忍不住笑了："看来你很懂得享受生活。"
"那当然。"宋佾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美食可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她叹了口气，"得学会自律。比如今天吃了好的，晚上就得去跑会儿步了。"
李扬看着她那副"痛并快乐着"的表情，觉得这个姑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吃着聊着，话题又回到了剧本上。宋佚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刚才张老师说的审查问题，你真的有把握吗？"
李扬也正色道："其实我们的剧本在这方面有很多天然优势。"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首先，我们没拍宏大的战争场面，而是聚焦在小人物的故事上。金承宗一家在照相馆里的坚守，苏柳昌这个邮递员的成长，这些都是很安全的视角。"
宋佚专注地听着，不自觉地用手托着腮。
"其次，"李扬继续道，"我们全片没有一个直接呈现暴行的血腥镜头。所有残酷都通过侧写和象征来表现——比如宋存义在照片中发现弟弟遇害的过程，比如那只遗落的童鞋。这种克制的表达方式，在审查上是加分的。"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核心价值观是绝对正面的。"李扬总结道，"歌颂普通人的勇气和民族气节，揭露侵略者的暴行，这完全符合主流价值观。"
宋佚听得入神，眼中满是钦佩："李扬，你怎么连这些都研究得这么透彻？感觉你比业内的制片人还专业。"
李扬谦虚地笑笑："只是多做了一些功课而已。"
这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沉重了些："其实，张老师刚才还给了我另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宋佚好奇地问。
"他说，以这个剧本的质量，如果我不想自己折腾，他可以帮忙牵线，卖给成熟的影视公司。"李扬看着宋佚的眼睛，"他说能拿到一笔不小的钱，足够我毕业发展得很好了。"
宋佚立刻紧张起来，无意识地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剩下的一根面线："那你怎么想？"
"我拒绝了。"李扬毫不犹豫地说，"这个故事必须由我们来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家就是普通家庭，几十万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只图眼前这点钱。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也是我们必须讲好的故事。"
宋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钦佩。
"但是，"李扬苦笑道，"最大的问题不是钱，而是我。我一个表演系二年级的学生，凭什么让投资人相信我能导演好一部电影？这才是最难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宋佚突然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扬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找一个不一样的投资人。不是一个只看重商业回报的普通投资人，而是一个愿意冒险，愿意扶持新人的'天使'。"
"天使投资人？"宋佚重复着这个对2007年来说还比较新颖的词。
"对。"李扬点头，"可能是专门扶持青年导演的基金，也可能是某个有情怀、愿意给年轻人机会的业内前辈。"
"学校里会有这样的资源吗？"宋佚问。
"我们可以打听打听。"李扬说，"或者，先拍个短片片段？用作品说话总是最有说服力的。"
两人开始头脑风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各种可能性。虽然前路依然困难重重，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饭吃得差不多了，宋佚小心地擦干净嘴角，又顺手将李扬那边的桌面也整理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而贴心。
"吃得好满足。"她笑着说，随即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晚上得去跑会儿步了。"
李扬看着她那副认真盘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陪你一起？"
宋佚脸一红，轻轻点头："好啊。"
结账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虽然面临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审查的风险、资金的匮乏、身份的质疑——但此刻，他们都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扬看着宋佚，"我负责继续打磨剧本和寻找投资机会，你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学校里有没有相关的资源？"
"当然。"宋佚认真点头，"我也会好好研究林毓秀这个角色的。"
分别时，宋佚回头看了李扬一眼，眼神复杂——有钦佩，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李扬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林荫道尽头。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第一步，就是要找到那个愿意相信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