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最后的王炸
顾雍看着诸葛诞与儿子顾邵相互见礼,心中很是复杂。
他也不清楚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或许这也需要交给时间来检验。
他的目光再次聚集到案上那沓《春秋左传》,心中对诸葛诞的评语又添了“奇才”二字。
此子不仅洞悉大势,更难得的是手握足以改变格局的实学奇技。
这“纸”当真是好东西,墨迹干而不沁,笔画苍劲有力,且做工极为考究。
好,好哇!
他下意识地再次拿起那沓纸,想要更仔细地感受这名为“纸”的造物。
然而,当他连续翻动数张后,动作猛地僵住!
起初他并未留意,只当是抄录工整。
可此刻细看,他才骇然发现一这厚厚一沓纸,每一张上的内容,赫然都是《春秋左传》的同一章节!
这还不算,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所有纸张上的字迹,从笔画、结构到墨色浓淡,甚至每个字在纸面上的位置,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这————这这————”
顾雍的手剧烈地颤斗起来,连带着手中的纸张也簌簌作响。
他猛地抬头,指向诸葛诞,嘴唇哆嗦着,因极度的震惊而一时失语,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绝非人力抄录所能及!
即便是最顶尖的书法大家,也绝无可能写出数十上百张完全一致、毫无偏差的书页!
终于发现了嘛?
诸葛诞泯然一笑。
他等这一刻等好久了。
纸张其实只是一个突破口,印刷术才是他最后的王炸!
诸葛诞看着顾雍那副见了鬼般的表情,心中了然,知道对方发现了真正的“惊喜”。
他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笑容,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先生勿惊。”
“此乃印刷之术”,是诞在造纸之馀,与工匠们一同琢磨出的一点小改进。”
“事先雕刻好字版,涂上墨汁,覆纸按压,便可一次成型,快速复制大量相同的书页。”
“如此一来,书籍的刊印速度,便可提升百倍、千倍不止。”
“印——印刷之术————快速复————百倍千·————”
顾雍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象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他原本以为,纸张的出现只是降低了书写材料的成本,虽动摇根基,但世家尚可凭借深厚的家学底蕴和掌握的知识源头勉力维持。
可现在,这“印刷术”的出现,意味着知识的“量产”!
意味着书籍可以象货物一样被大规模、低成本地制造出来!
寒门乃至平民获取知识的门坎,将被无限降低!
世家拢断知识的壁垒,在这两项技术的结合下,简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的速度将远超他的想象!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但随即,另一种情绪迅速取代了惊骇庆幸!无比的庆幸!
幸亏自己刚才当机立断,答应了与诸葛诞的合作!
幸亏自己将长子顾邵送到了他的身边!
若是晚上一步,等其他世家,或者等荆州自己将这技术和盘托出,顾家再想入场,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
届时,顾家面临的就不是缓慢的蚕食,而是直接被冲垮!
顾雍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看诸葛诞时,眼神已经彻底不同了。
之前还有几分被逼迫的不甘与审视,此刻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决绝o
此子手握如此利器,其志岂在区区江东一隅?
旁边一直安静待命,尚且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顾邵,此刻也终于从父亲的失态和诸葛诞的解释中,明白了眼前这薄薄纸页和那所谓的“印刷术”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诸葛诞的自光,瞬间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会做出如此重大甚至显得有些冒险的决定了。
顾雍稳了稳心神,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他不再纠结于纸张和印刷术本身,而是直接问及诸葛诞接下来的行动:“公休————接下来,你意欲何为?”
他需要知道,这个年轻人还想掀起多大的风浪。
这家伙,不可能只有这一点谋划。
诸葛诞也不隐瞒,坦然道:“不瞒先生,诞已经跟吴侯做了交易,以精盐为引,恐怕接下来要对世家痛下杀手。”
“若是顾家也有私盐买卖,尽快停下,别被误伤!”
“至于诞下一步,打算去拜访吴郡陆家。”
“居然是从私盐下手————”
不过听到诸葛诞接下来要去陆家,顾雍眉头立刻紧锁,“陆家?你可是想打陆逊陆伯言的主意?”
“先生明鉴。”
诸葛诞点头,“陆伯言乃王佐之才,且陆家与孙氏旧有嫌隙,若能————”
“不可!万万不可!”
不等诸葛诞说完,顾雍便断然打断,语气极为严肃,“公休,我知你求才若渴,但此事你定要打消念头!”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陆家与孙家的仇怨,乃是血仇!”
“陆康太守当年困守庐江,最终城破身死,陆氏宗族死伤过半,此恨绵绵,岂是轻易可解?”
“但正因如此,孙权对陆家更是格外警剔,同时也因其势大且需借助其力,故而采取笼络与压制并举之策。”
“陆逊年纪虽轻,却深谙韬光养晦之道,在孙权未彻底掌控江东、给予绝对信任之前,他绝不会,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你若此时前去游说,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引来孙权的雷霆之怒,打乱你所有的布局!”
“届时,莫说合作,恐怕你自身在江东都将寸步难行!”
顾雍的目光紧紧盯着诸葛诞:“陆逊此人,如同蛰伏之龙,未到风云际会之时,绝不会显露天机。”
“公休,切莫操之过急,因小失大!”
诸葛诞闻言,若有所思。
他熟知历史,自然知道陆逊的崛起还需等待时机。
不过顾雍的一番话,其实也从侧面告诉了诸葛诞,陆逊并不象历史记载的对孙权那么死心塌地。
他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只不过现在形势所迫,迫于无奈,只能被动屈服。
既如此,那自己更要见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