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春天来得早,但奎里纳莱宫的密室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墙上厚重的挂毯吸收了所有回声,只有煤气灯发出的嘶嘶声和文件翻动的沙沙声。科斯塔站在一张铺满非洲南部地图的橡木桌前,指尖正点在德兰士瓦共和国首府比勒陀利亚的位置上。
“这些荷兰农民,”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钦佩还是嘲讽,“在金伯利挖出钻石,在约翰内斯堡找到金矿上帝把宝藏扔在他们脚下,却忘了给他们守住宝藏的剑。”
密室内只有五个人:亚历山德罗、外交大臣科隆纳伯爵、财政大臣莱昂纳多·巴尔迪、军情局长阿尔贝托·里奇,以及以“商务顾问”身份列席的科斯塔集团总裁。
“英属开普殖民地的罗德斯爵士已经公开宣称,”科隆纳伯爵推了推眼镜,“‘从开普到开罗’的铁路必须经过德兰士瓦,而布尔人挡住了‘文明进步的道路’。伦敦的报纸每天都在渲染布尔人对‘外侨’(主要是英国矿工和商人)的压迫。”
“压迫?”亚历山德罗冷笑,“不过是借口。英国要的是兰德金矿,是整个南非。战争只是时间问题。”他看向马尔科,“我们与德兰士瓦的‘贸易’,现在规模有多大?”
马尔科翻开一本没有封面的皮质账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加密数字:“过去十八个月,通过我们在瑞士注册的‘中欧矿业设备公司’和‘阿姆斯特丹农产品贸易行’两条主渠道,我们向德兰士瓦和奥兰治自由邦输送了价值约四百二十万英镑的货物。其中,标注为‘矿用机械部件’和‘农业设备’的货箱里,实际装运了:一万两千支我们1891式步枪(经奥斯曼转口,抹去生产标识),配套弹药三百五十万发,二十门75毫米山炮(拆解状态),以及相当数量的炸药、雷管、军服、药品。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财政大臣巴尔迪:“我们收到了价值约三百八十万英镑的黄金锭(主要是兰德产的高纯度金)、未切割钻石原石(约两万克拉,通过安特卫普渠道估值),以及部分现金汇票。差额部分,德兰士瓦政府承诺以未来矿产收入抵押。”
巴尔迪接着汇报:“央行通过巴黎、苏黎世、维也纳的公开及半公开市场,同期收购了约价值两百万英镑的黄金。目前意大利的黄金储备,已经达到八亿三千万里拉,足以支撑里拉兑英镑汇率在现有金本位下保持坚挺,并为计划中的海军扩建和南方铁路二期工程提供充足的硬通货担保。”
数字在密室里回荡,冰冷而诱人,这是用钢铁和火药换来的、实实在在的财富。
“布尔人的支付能力如何?”亚历山德罗问。
“克鲁格总统很谨慎,但也很迫切。”科斯塔集团总裁回答,“他们知道战争不可避免,英国正在向南非调兵。靠,价格比德国货低15,而且交货更隐秘快速。他们几乎是用金矿里刚炼出的金子、直接从矿场安全屋里取出的钻石来付款。最近一批交易,他们甚至询问能否获得我们那种轻型速射炮(指的是意大利仿制的法国75毫米野炮)的设计图纸,愿意支付天价。”
“图纸不能给。”亚历山德罗断然否决,“卖成品可以,技术不行。告诉克鲁格,我们可以提供更多火炮,甚至可以帮助培训炮手,但必须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在莫桑比克(葡萄牙殖民地)或德属西南非洲进行。”
他转向所有人,目光锐利:“先生们,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风口上。英国像一头决心已定的雄狮,布尔人则是握有金库钥匙的倔强公牛。狮子一定会扑上去,公牛会拼命反抗。而我们的角色——”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斗牛士,也不是观众。我们要做的是同时向双方出售武器,并在狮子咬死公牛后,分到一块最好的肉。”
科隆纳伯爵深吸一口气:“这非常危险,首相阁下。如果英国发现我们在武装他们的敌人”
“所以必须是‘民间商业行为’,”亚历山德罗打断他,看向科斯塔集团总裁,“科斯塔集团的所有交易,必须通过至少三层中间商,资金流转经过瑞士、荷兰、奥匈帝国银行。货运船只悬挂中立国旗帜,在公海或中立港口转运。参与人员全部使用假身份,一旦暴露,立即切断联系。马尔科,你亲自监督这条线,只向我直接汇报。”
“明白,老板。”科斯塔集团总裁郑重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与忠诚。
“其次,”亚历山德罗继续道,“战争爆发后,在官方层面,外交部要公开表达对英国‘维护南非秩序、保护侨民合法权益’的理解。我们可以私下向伦敦暗示,意大利在南非没有任何领土野心,只关心商业利益和侨民安全。如果英国愿意在比如,在东非(他手指划过赞比亚和)或也门等中东半岛方向的某些殖民边界问题上,对我们做出一些‘友好调整’,那么意大利可以在外交和武器物资上给予英国更多支持。”
“这是两面下注。”里奇局长低声说。
“不,这是多层次策略。”亚历山德罗纠正,“底层:科斯塔集团的秘密军火贸易,换取硬通货黄金,充实国力。中层:政府谨慎观望,与双方都保持接触,待价而沽。高层:最终选择胜利者,用我们在战争中积累的筹码(无论是英国需要我们保持中立或偏向,还是战后从废墟中获取利益),换取最大化的地缘政治和殖民地收益。”
他环视众人:“我称之为‘布尔陷阱’。不是我们落入陷阱,而是要让黄金和钻石以及未来的政治利益,掉进我们设好的陷阱里。记住,黄金才是这场游戏里唯一不会贬值的筹码。我们要尽可能多地囤积它,无论它来自布尔人的金矿,还是伦敦的金融市场。”
两个月后,地中海上,一艘悬挂葡萄牙国旗的货轮“圣玛利亚”号,正驶向莫桑比克的洛伦索-马克斯港。货舱里堆满了标注为“农机配件”和“铁路枕木”的沉重木箱。在底舱一个隐蔽的隔间里,几名意大利“机械师”正小心地检查着几十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那是拆解状态的1891式步枪,枪身上的生产编号已被精细地磨去。
船长室里,大副正在核对一份用密码书写的货物清单和目的地指示。真正的收货人不是葡萄牙殖民当局,而是一个自称代表“德兰士瓦矿业协会”的德国商人。交接将在港口外一处偏僻海湾进行,用小型驳船转运。
几乎与此同时,在伦敦金融城的意大利央行秘密账户经理,正通过一系列复杂操作,将一笔来自瑞士联合银行的资金,用于购买南非矿业公司的债券——这些债券因战争风险正在贬值,但意大利人判断,无论谁赢,地下的金子不会消失。
而在罗马,亚历山德罗收到了马尔科通过外交密件渠道送来的简报:“最新一批货物(含12门山炮及炮弹)已启运。德兰士瓦方面支付了500公斤粗炼金锭,成色极佳。他们再次要求获得速射炮。另,英国情报部门似乎对途经马耳他的某些商船有所关注,已启动备用航线。”
亚历山德罗看完,将简报在煤气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窗外的罗马城华灯初上,一片安宁。而在遥远的南非高原,火药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他的“黄金陷阱”已经布置妥当,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那头狮子扑出去,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咆哮与惨叫中,冷静地捡起那些被震落的、金光闪闪的果实。
他知道这很冷酷,甚至肮脏。但帝国的根基,从来不是用鲜花和道德砌成的,而是用黄金、钢铁和深谋远虑浇铸的。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