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马尼拉湾,硝烟散去后的海面漂浮着油污和残骸。曾经象征西班牙荣耀的亚洲舰队,如今只剩下一艘艘倾覆、燃烧或搁浅的残骸,如同被巨兽撕碎的玩具,散落在科雷希多岛与甲米地之间。美国海军旗舰“奥林匹亚”杜威少将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军人完成任务后的肃穆,以及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深思。
胜利来得太快,太彻底了。仅仅六个小时,西班牙舰队全军覆没,而美方无一舰沉没,伤亡不过十余人。这份辉煌的战报已经随着通讯船驶向香港,再通过海底电缆飞向华盛顿和全世界。但杜威知道,占领马尼拉城、征服整个菲律宾群岛,将是另一场截然不同的、血腥而泥泞的战争。
就在杜威筹划登陆行动时,一艘悬挂意大利国旗的商船“热那亚商人”号获准驶入海湾。船上除了运送给养的公开任务,还载着一位特殊乘客——意大利外交部特使,同时也是科斯塔集团远东事务高级代表的马里奥·贝尔托尼。他带来了罗马的“慰问”以及对局势的“关切的询问”。
而在罗马,当马尼拉湾惨败的消息传来时,亚历山德罗正在主持内阁紧急会议。
“杜威干得干净利落。”陆军大臣难得地称赞了一句对手,随即眉头紧锁,“但这意味着美国人在太平洋获得了一个强大的支点。菲律宾群岛的战略位置太关键了。”
“西班牙完了,至少在亚洲完了。”外交大臣科隆纳伯爵语气沉重,“我们刚刚通过驻马德里大使向西班牙政府提出了‘紧急军事物资采购方案’,他们原本还在犹豫价格,现在恐怕只能哀求我们尽快交货,哪怕价格再高。
亚历山德罗的手指在地图上菲律宾的位置画着圈,那个曾经被压下的念头再次炽热地燃烧起来。美国舰队主力尚在加勒比海与大西洋,杜威的亚洲舰队虽胜但兵力有限,要镇压菲律宾全境的抵抗绝非易事。如果此时意大利能迅速集结一支远征军,以“协助维持秩序、保护欧洲侨民和商业利益”为名,在英国、德国等国的默许或牵制下,抢在美国陆军大规模登陆前,控制马尼拉乃至吕宋岛部分关键地区
这无异于虎口夺食。但收益也同样惊人——一个位于远东心脏地带的殖民地,连接中国、东南亚和太平洋的枢纽。
“我们需要评估,”亚历山德罗声音低沉,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第一,我们在远东能多快集结多少可用的陆海军力量?第二,英国的态度?他们乐见美国势力过度膨胀吗?第三,德国。威廉二世对太平洋岛屿的渴望众人皆知,菲律宾比加罗林群岛、马里亚纳群岛更具诱惑。能否与德国达成某种默契或交易?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西班牙政府会不会在绝望中,将菲律宾的某些权益‘抵押’或‘出售’给我们,换取我们更直接的军事支持甚至对美施压?”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会议室立刻陷入激烈的分析和争论。海军参谋长报告,远东舰队主力(两艘防护巡洋舰及辅助舰只)目前驻扎在台湾基隆和下龙湾,可以迅速南下,但要对抗可能增援的美国舰队则力量悬殊。陆军方面,在台湾有一个团的殖民守备队,紧急情况下可以抽调,但数量不足。
军情局长里奇提供了关键情报:英国在远东拥有强大舰队,但似乎无意直接干涉美西事务,更可能持观望态度;德国东亚分舰队正在青岛和南太平洋岛屿活动,动向诡秘;至于西班牙,马德里已陷入恐慌,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吵不休,但普遍认为菲律宾已经丢失。
“首相阁下,”科隆纳伯爵在争论暂歇时谨慎开口,“直接军事介入的风险极高。这不再是趁火打劫,而是可能与美国爆发正面冲突。美国虽然海军新建,但其工业潜力和战争决心不容小觑。一旦被拖入与美国的战争,我们在欧洲的地位、与英法的关系,都将受到严重影响。国王陛下”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显——翁贝托一世国王虽然渴望扩张,但未必愿意冒与新兴强国全面开战的风险。
亚历山德罗闭上眼睛,让理智与野心激烈交锋。许久,他睁开眼,眸中的火焰已经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深邃的算计。
“你说得对,科隆纳。直接夺取菲律宾,是赌博,赌注是整个意大利的未来。”他缓缓说道,“但是,我们绝不能坐视美国独吞全部战利品。既然无法直接下场比赛,那我们就要成为裁判之一。”
一个新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立刻联系我们在伦敦、巴黎、柏林的外交使节,”亚历山德罗语速加快,“向英、法、德三国政府提出一项‘联合倡议’:鉴于西班牙在菲律宾的统治已事实崩溃,而美国单方面武力接管可能引发该地区长期动荡、损害各国商业利益,建议由主要相关大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加上美国——共同商议菲律宾的未来地位。可以提议‘国际共管’,或者‘分割势力范围’,或者建立‘中立化保护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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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这是要将已经到美国嘴边的肥肉硬生生掰开。
“德国一定会感兴趣,”殖民事务大臣列蒂眼睛一亮,“他们一直在寻找太平洋的落脚点。”
“法国在印度支那有利益,不会希望旁边出现一个强大的美国殖民地。”科隆纳伯爵也反应过来。
“英国”亚历山德罗沉吟,“英国可能不乐意看到德国或我们过分扩张,但更不愿意看到美国独霸菲律宾,威胁到其在远东的传统优势。‘欧洲协调’对抗美国‘单边主义’,这个理由足以让他们考虑。”
“那美国会接受吗?”罗西将军怀疑。
“杜威赢了海战,但陆战还没开始。菲律宾反抗军会让他头疼不已。如果此时欧洲四大国联合施压,提出一个看似‘体面’的解决方案——比如名义上承认美国在菲律宾的‘特殊利益’,但要求国际保障该地区开放、非军事化,或者进行利益分割——华盛顿的政治家们可能会权衡:是继续一场代价高昂的征服战争并与欧洲交恶,还是接受一个部分胜利、同时获得国际承认的安排?”亚历山德罗分析道,嘴角浮现出外交家特有的、冰冷的微笑,“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觉得有机会,从而为我们自己争取到一点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岛屿,一个港口,或是在未来菲律宾经济中的特权地位。”
接下来的几周,欧洲外交界暗流汹涌。意大利驻柏林大使秘密会见了德国外交国务秘书比洛,暗示“在太平洋问题上,意大利理解并同情德国的合理关切”,并提出了“欧洲列强协调行动,防止非欧洲势力单方面改变远东现状”的模糊提议。德国人心领神会,威廉二世早就对菲律宾垂涎三尺。
在伦敦,意大利大使则以“维护自由贸易和航行自由”为切入点,与英国外交部官员进行试探性交谈,委婉提醒美国独占菲律宾可能对英国在华的商业优势构成长期挑战。
与此同时,科斯塔集团与西班牙政府的“军售谈判”在西班牙惨败后突然加速。马德里政府几乎是以哀求的态度,同意以高出市场价40的价格,购买两艘即将完工的防护巡洋舰(实际上是意大利海军订单的“转售”),并以西班牙和菲律宾的部分“未来税收”和“矿产勘探权”作为抵押,获取了一笔紧急贷款。这笔交易在极端保密下进行,合同条款充满了法律模糊性,为意大利日后可能的权利要求埋下了伏笔。
亚历山德罗亲自审阅了合同草案,在涉及菲律宾权益的条款处停留良久,最终用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或许不是他最初想要的全盘收获,但这是在风险可控范围内,能攫取的最大利益。火中取栗,未必每次都要伸手到最深处,有时捡起被火星迸出来的那一颗,就已足够。
八月,美国陆军终于在菲律宾登陆,与西班牙守军及菲律宾革命军开始了复杂的三角战斗。而欧洲四大国的外交照会,也几乎同时送达了华盛顿国务院。
一场新的外交博弈,在马尼拉湾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时,悄然拉开了序幕。亚历山德罗站在罗马的办公室里,知道意大利这艘大船,又一次在两大洋之间的惊涛骇浪中,找到了一条狭窄而危险的航道。至于航道的尽头是宝藏还是礁石,取决于他接下来的每一次舵轮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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