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造个池子
“什么?!商————商真人竟真的如此说?”
乾清宫內,吕芳战战兢兢、一字不落地將商云良那番强硬的回话稟报给了嘉靖。
这一次,老太监学乖了,没敢做任何添油加醋的动作,甚至极力压制著自己的情绪,力求客观。
但即便如此,商云良那毫不客气的话语,依旧让嘉靖那张瘦削的拔子脸肌肉不住地抽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般居高临下、近乎训诫的口吻,一下子將嘉靖的记忆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当初那位权倾朝野、把他这个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当做傀儡般操控的內阁首辅杨廷和,也是用类似的態度跟他说话的!
然而,这一次,嘉靖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击的意思。
他只是阴沉著脸,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榻上,良久无言。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吕芳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好半晌,嘉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幽深地看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吕芳,开口问道:“吕芳,你跟朕说句实话。今天在玉熙宫,你全程都在场。咱们这位商真人————他展露的那些手段,那些白光,那凭空取物————到底————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究竟————是不是真神仙?”
其实这段时间,嘉靖已经从不止方皇后那里听到了关於此事的描述。
然而,他內心深处始终存著一丝侥倖,迫切地希望有一个人能告诉他,商云良今天展露出来的所有神异,或许只是某种前所未见的、精巧的江湖戏法。
因为,如果商云良真的是毋庸置疑的“真仙”————
那就意味著方皇后那句刺耳的劝诫是对的—哪怕他贵为天子,九五之尊,在面对一位真正超越凡俗的存在时,也可能必须放下帝王的绝对权威,以平级、
甚至更低姿態的身份去与之相交。
这让本就脖子有点歪的嘉靖非常难受。
“奴婢————奴婢確实在——要说当时的景象,陛下,奴婢不敢妄言,但那確实是仙法无疑。”
老太监跪在地上,瑟缩著回答道。
闻言,嘉靖便在心里嘆了口气。
说实话,不仅是他,整个大明朝可能都没有做好,迎接一位真仙的准备。
但事已至此,他们又能如何呢?
嘉靖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接受这个现实。
又是令人压抑的长时间沉默。嘉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覆地捻著道袍的袖口,他再次开口,声音乾涩:“按照商真人的说法,目前,朕已经饮用了“参天”和那白色的两种仙药。
而商真人所说的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便是第三种。”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那————还有另外两种呢?吕芳,你可曾从他那里,听到过任何关於另外两种仙药的说法?或是类似的暗示?”
一想到那个身份低微的宫婢白芸薇,竟然比他这个真龙天子先一步凑齐了五种珍贵无比的仙药,获得了“百毒不侵”的体质,嘉靖的心里就嫉妒得几乎要发狂!
这种逆天的机缘,本该是属於他的!
从吕芳嘴里得到了否认的答案,嘉靖也只能嘆气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嘉靖在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句话,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著那一天商云良对他寥寥数语的交代和暗示。
难道他还必须下水不成?
可问题是,他的水性————跳进去一个淹死一个,大概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皇帝对自己的“秤砣”属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但这百毒不侵之体质,对他的吸引实在是太过致命,心中天人交战了不知多久,嘉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定—先试试再说!总不能连试都不敢试!
“吕芳,宫內可有大一些,深一些的汤池?”
这个问题可是把老太监给难住了。
对於大明的皇帝而言,游泳戏水被认为是一件相当不正经、有失体统的事情,绝非圣主明君所为。
宫里倒是有几处专供皇帝沐浴享受的汉白玉汤池,但那种深度,泡澡可以,想要达到商云良暗示的那种能淹死人的“深水”状態————
抱歉,还真没有。
吕芳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了“金水河”这三个字,但他偷偷瞥了一眼嘉靖那满是期待又隱含焦躁的眼神,果断把这句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让皇帝去跳河?
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於憋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宫中现有的汤池確实都浅了些————但————但奴婢想著,或许可以让人在陛下平日沐浴的汤池四壁,再用上好的青砖和水泥紧急加高加固一圈?” “这样的话,蓄满水后,深度应该就能满足————满足真人的要求了。”
这倒不是说大明朝的能工巧匠连个像样的游泳池都造不出来,实在是以嘉靖那出了名的急躁和苛刻性子,他根本等不起工部那套慢吞吞的流程。
先让户部拨银子,工部再採购物料、徵调工匠,期间各级官员上下其手捞一笔,最后拖拖拉拉几个月才竣工。
万一就在这拖沓的过程中,那位商真人等得不耐烦了,改了主意,或者觉得他心不诚,不肯再传授仙法了怎么办?
嘉靖可不想冒任何风险!那“百毒不侵”的体质,必须儘快、儘可能稳妥地得到!
“朕准了,儘快去办!这点工程,外朝的那些人也不会嘰嘰喳喳。”
在他看来,只是给现有的皇家汤池加高一圈池壁,既没大兴土木,也没劳民伤財。
要是那些御史言官这都能找到理由喷他劳民伤財、奢靡无度,那纯粹就是没事找事,故意跟他这个皇帝过不去了。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理会那些嗡嗡叫的苍蝇。
“是————是!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擬条子,下发工部,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办妥!”
吕芳把脑袋垂得更低,恭声应道。
这差事可不好办,要快,那就必须防著工部那帮大爷磨洋工。
左右又是得罪人的事儿!
这份不那么严格的圣旨,很快就下达到了工部尚书王果的手里,內阁值房也按照惯例得到了一份抄件。
虽然他內心还是觉得被罢黜的夏言才是更合適、更正直的內阁首辅,但现在台上坐著的是严嵩,他也没办法,只能拿著这份指令,硬著头皮去內阁的值房里找严嵩商议。
一进值房,王杲就发现严嵩正捧著一杯热茶,靠在太师椅里闭目养神,那悠閒的状態显然已经摸了半天鱼了。
王杲也没多客气,直接上前道:“严阁老,您看过这份旨意了吗?陛下突然要加高宫內汤池,这是何意啊?
”
严嵩慢悠悠地搁下茶杯,灰白的眉毛下,一双看似昏的老眼抬起来看了眼王杲手中的公文,语气平淡地答道:“这种小事,內阁遵照陛下旨意办理就是。你们工部儘快报一个费用出来,报给户部,让他们批了银子便是。何必拿来烦扰老夫?”
王杲微微皱眉,提醒道:“阁老,陛下有说过么?这笔钱能否由內帑来提供?”
严嵩扫他一眼:“怎么,这才年初,今年你工部的开支没什么吧?左右不过是宫內起一座水池而已。”
王杲也就是说一句,能让皇帝出钱自然是最好的,毕竟是给他自己修东西。
他们压根不知道皇帝这古怪的要求是干什么的,毕竟宫里面他们收买的眼线,也不可能把商云良跟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传出来。
“等一下————景初。”
严嵩在王果退出去之前叫住了他。
“这是吕公公直接递来的,他有说陛下修这池子何用吗?”
王杲刚刚到工部尚书的位置上,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当下也没多想,就答了一句:“回阁老,是宫里吕芳吕公公直接递来的条子,说是————说是璇枢宫的那位商真人交办的。所以下官才想著,是不是该请內帑出这笔银子————”
在他看来,这是你皇帝自己炼丹修道,追求长生,於社稷无利,当然要你自己的金库了。
没想到严嵩听完了这句话,那张枯瘦的老脸上却是瞬间风云变色,他豁然扭头,死死地盯著王杲:“景初,你再说一遍,是谁交办的?”
王杲不明就里,但看著严嵩的那副郑重严肃的表情,还是老老实实地又答了一遍:“回阁老,是璇枢宫的商真人。”
话音落下,只见严嵩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太师椅上直接“窜”了起来!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一个年迈的老人!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王呆面前,竟一把紧紧攥住了王呆的手腕,力气大得让王果都感到生疼!
“景初!!”严嵩的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严厉,几乎是在低吼:“听著!这件事,你们工部必须给我好好办!当成头等大事来办!而且要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能出任何紕漏!”
严嵩根本不给王呆消化和反驳的机会,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他,几乎是咬著牙又叮嘱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我的————景初,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这工程,不仅一两银子都不能贪,而且还要选派最可靠的工匠,用最好的物料,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办妥帖了!”
王杲目瞪口呆。
这种话就这么在內阁值房里说出来真的合適吗?
他想说自己不会拿,但这种话说给鬼听鬼都说他诈骗。
憋了好半天,王杲感觉到自己的手腕都被严嵩鹰爪一般的手给捏的生疼。
“阁老啊,这————这————这又从何说起啊————”
严嵩只是看著他,又叮嘱了一遍:“听我的————景初,一定要听我的,这工程不能出一点问题。”
“不能出一点问题————绝对不能出一点问题————”
严嵩鬆开了王杲的手腕,仿佛耗尽了力气般,喃喃自语著,缓缓坐回了椅子里,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值房內,只剩下王呆捂著手腕,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给皇帝澡堂子加高池壁的小工程,会让这位老谋深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內阁首辅,失態到如此地步?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