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那层笼罩在城堡前方的“海市蜃楼”迷阵,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的浑浊水面,波动得愈发剧烈。扭曲的光影中,那沉闷如地心搏动般的“雷声”——万千脚步与车轮碾过冻土的轰鸣——已近在咫尺,震得城墙垛口上凝结的白霜簌簌落下。
然后,它们穿过了迷阵的边缘。
起初只是一些摇曳的、污浊的暗红色光点,如同从沼泽深处浮起的鬼火,在扭曲的光线中明灭不定。紧接着,光点连成了线,线又蔓延成片,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推进的暗红色光海,将迷阵后方那片广阔的霜冻平原彻底点亮——那是成千上万支浸了某种易燃油脂、燃烧时散发出刺鼻硫磺与血腥混合气味的火把。
火光照亮了持握它们的主人。
黑压压的、如同钢铁丛林般的重步兵方阵,率先踏破了迷阵的最后一层涟漪。他们身披统一的、看起来沉重而阴森的黑色板甲,甲片上蚀刻着金色的荆棘与滴血长剑徽记,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头盔是完全封闭的样式,只露出一条狭窄的观察缝,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双眼睛在缝隙后闪烁着麻木、残忍或狂热的微光。他们左手举着几乎与人等高、边缘包铁的巨型塔盾,盾牌相互连接,形成一道移动的、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右手握着长达三米、顶端带着倒钩和放血槽的精钢长矛,矛尖在火光下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森林。
这些重步兵沉默地前进,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次落脚都引发大地的微颤,仿佛不是由血肉之躯组成,而是某种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他们的数量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填满了整个平原的前端。
“冰狼在上”城墙主门楼上,一名年轻民兵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得有多少人啊”
他身旁的老兵死死抓着长矛,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盯好你的位置。数不清就别数,数了晚上要做噩梦。”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在重步兵方阵后方,更令人窒息的巨影,缓缓从迷阵的扭曲光晕中显现。
首先出现的是攻城塔。那不是简陋的木质结构,而是高达七八米、通体覆盖着厚重铁皮、下方装有巨大木轮的钢铁堡垒。塔身分多层,每一层都开有射击孔,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和弩箭的寒光。塔顶则是半开放的平台,固定着类似投石机的小型抛射装置。更骇人的是,每座攻城塔的前方,都镶嵌着一个狰狞的、如同某种魔兽颅骨般的金属撞角,撞角上密布着闪烁暗红光泽的尖刺和符文——显然附有恶毒的破甲或诅咒效果。这样的钢铁巨兽,一眼望去,至少有十座!
紧随攻城塔之后的,是二十余架结构更加庞大的重型投石车。它们由粗壮的魔化木材和金属构件组装而成,需要数十名士兵才能拉动绞盘。抛射臂长得惊人,末端的皮兜里已经装填好了第一轮“弹药”——不是常见的石块,而是一种表面粗糙、布满孔洞、隐隐散发着不祥绿光的巨大陶罐。有见识的老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装满了“腐烂毒云”或“蚀骨酸液”的炼金炸弹!一旦在城墙上炸开
而最让城墙上所有守军,包括雷蒙德和亚瑟都瞳孔骤缩的,是混杂在投石车队列中,那几头缓缓移动的、真正的庞然大物。
战争魔像。
它们的高度接近三座攻城塔垒起来,通体由某种暗沉如生锈血液的金属铸造而成,表面布满粗糙的铆接痕迹和意义不明的狰狞浮雕。魔像的躯干如同放大了百倍的臃肿人形,但四肢却比例怪异,手臂粗壮得足以环抱攻城塔的塔身,双腿短而敦实,每一步踏下都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凹坑。它们的“头颅”只是一个简单的半球体,上面镶嵌着数颗巨大的、散发着暗黄色光芒的晶体“眼睛”,毫无生气地扫视着前方的城堡。魔像的肩膀、后背和手臂上,安装着骇人的巨大武器:有的是旋转的、布满尖刺的金属巨锤;有的是可以连续发射灼热光束的水晶炮管;最可怕的一尊魔像,胸前竟有一个缓缓旋转的、如同漩涡般的黑洞,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和热量,散发出令人灵魂都感到冻结的寒意。
“战争魔像还是‘噬能型’的”维克多大师的声音通过传音法术在主门楼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他们竟然真的有这种东西!准备应对能量吸收冲击!所有法师,加固结界对应区域!”
仿佛是为了印证维克多的话,那尊胸口有黑洞的魔像,突然“眼睛”光芒大盛,它胸前旋转的黑洞骤然加速,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吸力传来!城墙上,距离最近的几名士兵猛地感到一阵眩晕,体内微弱的斗气或魔力竟有不稳外泄的迹象!连城墙表面那些刚刚蚀刻完成的“自适应覆层”纹路,都闪烁起紊乱的光晕!
,!
“启动次级反制符文!”莉娅冷静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她一直站在亚瑟身侧,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头噬能魔像,仿佛在看一件不太完美的炼金作品。
随着她的指令,城堡外墙几处特定的、被提前标记的位置,突然亮起了一圈圈银白色的、结构极其简洁却充满某种韵律美感的符文。这些符文的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稳定,它们散发出的波动与噬能魔像的吸力场发生了奇异的“对冲”,如同在湍急的漩涡中投入了几颗定水神珠,虽然未能完全平息漩涡,却极大缓解了吸力对城墙和守军的影响。
那头噬能魔像似乎“愣了一下”,胸口的黑洞旋转速度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操控它的黑暗法师显然没料到城堡的防御体系能如此迅速、如此“对症”地做出反应。
这只是双方在真正接战前,一次微不足道的、试探性的能量层面交锋。却让城墙上的守军心头稍定——夫人的手段,似乎真的能克制这些可怕的怪物?
然而,敌军的阵容还未完全展露。
在攻城器械和战争魔像的后方,是更加庞大的、兵种混杂的中军。可以看到身着轻甲、手持劲弩或长弓的远程部队;有成建制排列、坐骑皆是覆盖着骨板、口鼻喷吐着硫磺气息的黑色梦魇兽的诡异骑兵;有驱赶着驮兽、装载着更多物资和那种令人不安的“囚笼”的辎重队伍。
而在整个大军的两翼和上空,一些更加诡异的存在在游弋。
左侧,一片翻滚的、如同活物般的暗影云雾紧贴着地面移动,云雾中隐约可见闪烁的惨绿色眼睛和蝙蝠般的翅膀轮廓——那是被驯化或召唤的暗影生物与石像鬼。
右侧,几十名身穿破烂黑袍、身形佝偻的身影,骑乘着同样皮包骨头、眼窝燃烧着鬼火的黑马,沉默地立于军阵边缘。他们手中握着扭曲的骨杖或镶嵌着骷髅的法珠,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粘稠的暗红色或灰黑色负能量光环。即使相隔如此之远,城墙上精神力稍强的人,都能感到一阵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寒意。这些,无疑就是那些使用禁忌黑魔法、抽取生命能量的黑袍法师。
而在大军最后方,一面格外巨大、在无数火把映照下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旗帜,缓缓升起。旗帜上,那金色荆棘缠绕滴血长剑的徽记,比之前侦察报告中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旗帜之下,一个骑着比其他梦魇兽更加高大雄壮、头生弯曲犄角的坐骑,全身笼罩在漆黑重甲中的身影,正抬起一只覆甲的手臂。
整个庞大的、几乎铺满了整片霜冻平原的敌军阵营,随着他这个动作,瞬间停止了前进。
十几万人的戛然而止,带来的不是宁静,而是比轰鸣更加可怕的、山雨欲来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梦魇兽不安的响鼻声、以及战争魔像体内传来的低沉能量嗡鸣,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压迫感。
实质般的、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如同万吨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温斯顿堡,挤压着城墙上的每一个人。
许多民兵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握着武器的手抖得厉害。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敌军的数量、装备、以及那些超乎想象的战争巨兽和黑暗法师,带来的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这根本不是以往对抗兽潮或小股匪患的概念,这是一场国与国之间才会发生的、规格极高的灭国级攻城战!
“稳住!”雷蒙德的声音如同炸雷,骤然在城墙各段响起,他用上了斗气扩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士兵们的心头,“看看你们脚下!看看你们身后!你们的爹娘婆姨崽子,就在下面的城堡里!你们手里的家伙,是吃素的吗?啊?!”
他猛地抽出那柄刃口带缺的双手巨剑,剑锋直指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咆哮道:“老子在边境砍兽人脑袋的时候,你们有些小兔崽子还在尿炕呢!比人多?比家伙狠?老子告诉你们,守城战,比的不是谁人多,比的是谁更能扛,谁更不怕死!温斯顿家的墙,立在这里三百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今天,就让下面这些穿得跟黑乌鸦一样的杂碎,用他们的血,再给咱们的墙,刷一层新漆!”
粗俗却无比提气的怒吼,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守军几乎要崩溃的士气里。老兵们跟着低吼起来,新兵们也咬着牙,强行将恐惧压回心底,死死握住手中的武器,眼睛开始发红。
亚瑟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在主门楼中央。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城下那令人绝望的军容,又缓缓扫过自己身边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传递出去,让接触到这目光的人,心脏奇异地沉稳下来。
莉娅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些黑袍法师、战争魔像以及大军中偶尔闪过的、装载着“囚笼”的马车之上。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般的光芒飞速闪烁,她在计算,在分析,在将眼前的一切与修真界见过的各种战争场面、邪道手段进行比对、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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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意到,那些黑袍法师虽然数量不多,但他们所处的位置似乎构成了一个隐约的、笼罩整个前锋军阵的邪恶法阵节点。那些战争魔像的能量核心波动,与黑暗法师们散发的气息有着诡异的同源性。而那些囚笼即使隔着这么远,她强化过的感知依然能捕捉到其中散发出的、微弱但无比痛苦的灵魂哀嚎。
这支军队,不仅仅是来攻城的。他们本身就是一场移动的、巨大的黑暗仪式。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混沌珠的实体投影之一,也是她与混沌珠小世界联系最紧密的通道。
“想用死亡和痛苦来献祭,打开更深层的大门?”莉娅心中冷冷地划过这个念头,“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黑暗仪式更快,还是我的‘烟火’更亮。”
就在这时,敌军阵营中,那个位于巨大旗帜下的黑甲指挥官,覆甲的手臂再次抬起,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呜——呜——呜——!”
三声短促、尖锐、如同夜枭凄鸣般的号角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战争,在这一刻,终于抛去了所有试探与前奏,露出了它最赤裸、最血腥的獠牙。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二十余架重型投石车。绞盘被奋力拉动的刺耳嘎吱声连成一片,长长的抛射臂在令人牙酸的紧绷声中缓缓向后仰倒,到达极限——
“放!!!”
一声模糊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咆哮。
嘣!嘣!嘣!
弓弦(或类似结构)释放的沉闷巨响接连爆发!二十多个散发着不祥绿光的巨大陶罐,被高高抛起,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拖着淡淡的绿色尾烟,朝着温斯顿堡的城墙呼啸而来!
第一波远程打击,降临!
“隐蔽——!”各级军官的嘶吼声瞬间响彻城墙。
所有士兵下意识地蜷缩身体,躲向垛墙之后,或举起盾牌护住头顶。
维克多大师的咆哮通过传音法术响彻法师塔和结界核心:“拦截!重点拦截那些炼金炸弹!不能让他们直接命中城墙!”
城堡上空的复合防护结界瞬间亮起璀璨的光芒,三层护罩变得清晰可见。法师塔中,数十名法师将魔力疯狂注入结界中枢。
然而,敌军显然早有准备。就在结界光芒大盛的几乎同时,那几尊战争魔像中,除了噬能型的那尊,另外两尊肩扛水晶炮管的魔像,“眼睛”骤然锁定了结界能量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
滋啦——!
刺目的暗红色光束,从水晶炮管中爆射而出,精准地轰击在结界的外层护罩上!并非全面攻击,而是集中一点,暴力贯穿!
与此同时,那些黑袍法师齐齐举起手中的骨杖法珠,晦涩邪恶的咒文吟唱声汇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低语浪潮,暗红色的负能量光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链接,形成一片覆盖前锋军阵上方的暗红天幕。天幕中,无数扭曲的、痛苦的灵魂虚影尖啸着扑出,如同自杀式的幽灵炸弹,撞向结界的同一区域!
集中火力,定点破防!
“不好!”维克多大师的惊呼传来,“他们在用负能量和灵魂冲击腐蚀结界节点!外物理层出现衰减!注意——”
他的话音未落。
砰!砰!砰!
第一批绿光陶罐,已经抵达!
大部分被结界勉强偏转或阻挡,在城墙前方数十米的空中或地面轰然炸开,爆出一团团翻滚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墨绿色毒云,迅速弥漫,遮蔽视线,腐蚀着结界的能量。但仍有三四枚,趁着结界被魔像光束和幽灵冲击削弱的瞬间,穿透了防御,狠狠砸向了城墙的不同段落!
其中一枚,正对着主门楼左侧的一段城墙!
“小心——!”
在守军惊恐的目光中,那枚致命的绿光陶罐,带着死亡的呼啸,当头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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