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堡三楼,那间属于艾拉的塔楼房间,是整个温斯顿堡视野最好的地方之一。
狭长的拱形窗户朝向北面,镶嵌着纯净无色的水晶玻璃——这是莉娅特意为她换上的,因为女儿喜欢清晰地看着天空的星辰、远山的轮廓和四季变换的森林颜色,而不愿被彩色玻璃扭曲的景象。房间布置得简洁而温馨:一张挂着鹅绒帷幔的小床,一个堆满了书籍和羊皮卷的书架,一张靠窗的书桌,还有铺着厚实羊毛地毯的一角,散落着几个柔软的抱枕和她最珍视的、母亲亲手缝制的各种元素精灵布偶。
平日里,艾拉最喜欢蜷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咪咪,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书籍,一待就是整个下午。阳光透过水晶窗洒进来,将她的银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咪咪满足的呼噜声。
但今天,这个房间不再宁静。
艾拉没有坐在地毯上,也没有看书。她抱着咪咪,赤着脚,站在那扇巨大的北向窗户前。深秋午后的阳光本该是温暖而明亮的,但此刻透过水晶窗照进来的光线,却带着一种惨淡的、近乎灰白的色调。天空中堆积的铅灰色云层太厚,太沉,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睡裙,银色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被细心梳理,而是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望向北方那片被群山和逐渐弥漫的雾气所阻挡的远方。她的眼神空洞,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景物上,仿佛穿透了墙壁、山峦和距离,看到了某种常人无法目睹的景象。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战栗。怀里,咪咪也不再是那副慵懒惬意的模样。布偶猫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警惕地竖起,背上的绒毛微微炸开,喉咙里不再发出呼噜声,而是持续着一种极其低沉的、近乎呜咽的警示性低鸣。
艾拉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嵌进咪咪柔软的躯体里,布偶猫却没有任何挣扎,反而将脑袋更紧地贴向小主人的胸口,仿佛在努力传递某种安慰,又像是在汲取某种共鸣。
“好多”艾拉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黑色的点。在动。像像腐烂叶子下的蚂蚁不,更大,更饿。”
她的视线没有移动,但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无数攒动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影。
“红色的光。黏黏的,脏脏的,在‘吃’东西在哭好多人在哭”她的小脸越发苍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冷好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里面的冷,灵魂结冰了”
咪咪的呜咽声大了一些,用脑袋轻轻拱着艾拉的下巴。
艾拉仿佛被惊醒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怀中不安的伙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咪咪?”她将脸埋进咪咪柔软的身体里,声音闷闷的,“它们来了带着很坏很坏的东西来了”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莉娅走了进来。她似乎刚从某个紧急事务中脱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在看到窗边女儿那孤零零的、微微发抖的背影时,所有的疲惫都被瞬间涌起的心疼所取代。
“艾拉?”莉娅轻声呼唤,快步走过去。
艾拉没有回头,只是抱着咪咪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莉娅走到女儿身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双手轻轻搭在女儿单薄的肩膀上。她的掌心微凉,但接触的瞬间,一股温和、纯净、带着强大安抚意味的灵魂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渡入艾拉体内。
这是莉娅历经三世、尤其是修真界三千年锤炼出的灵魂本质的力量,远比这个世界的“精神力”更加凝练和高等。在这股力量的抚慰下,艾拉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颤抖也减轻了。
“妈妈”艾拉终于转过头,仰起小脸,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北边有很可怕的东西。它们在靠近越来越近。”
莉娅的心猛地一沉。她蹲下身,与女儿平视,紫罗兰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女儿那双盛满恐惧和奇异感知的眼睛里。“告诉妈妈,你‘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说,不要怕。”
她知道女儿的天赋。艾拉的精神力天赋异禀,对能量波动的感知敏锐得惊人,甚至在她系统地教导之前,就已经能无意识地捕捉到许多细微的能量变化。而自己偶尔在她冥想时,用修真界温和的“启灵术”和“神识共鸣”技巧加以引导,似乎让这份天赋发生了某种奇特的进化。现在的艾拉,其感知能力恐怕已经超越了许多专精此道的正式法师,更接近于修真界那些拥有“灵视”或“天眼通”天赋的修士雏形。
艾拉吸了吸鼻子,努力组织着语言。对她而言,那些感知并非清晰的图像或声音,而更像是一种混合了色彩、温度、情绪和“味道”的复杂信息流,难以用语言精准描述。
,!
“有很多黑色的影子,在动。”她指着北方的窗户,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真的黑,是感觉上是黑的。很重,很凶。像冬天饿急了的狼群,但是更坏。它们中间,有红色的黏糊糊的光,像血,又像烧化的糖,很脏,很不开心它在‘吃’别的小光点,那些小光点很害怕,在哭”
莉娅的眉头紧紧皱起。黑色的、带着凶戾气息的移动影子,无疑是敌军主力。而红色的、吞噬其他能量(生命?)的脏污光团极有可能就是那些使用禁忌黑魔法、抽取俘虏生命能量的黑袍法师或其法术造物!
“你能感觉到它们有多少吗?大概的数量?”莉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艾拉闭上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微微颤动。她似乎在努力将自己的感知“聚焦”。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说出的信息却让莉娅心头剧震。
“像像夏夜河边的萤火虫群不,没那么密。像像妈妈去年带我去的秋季集市,人最多的时候大概大概那么多?”她用了两个孩童式的比喻,但莉娅瞬间在脑中进行了换算——秋季集市人流高峰时,大概在三四千人左右。这和她与雷蒙德根据侦察情报估算的敌军前锋数量,基本吻合!
“它们离我们还有多远?”莉娅追问。
艾拉歪了歪头,似乎在感受一种无形的“距离感”。“比从城堡到黑松镇再远一点点?但是它们在动,很快。像像洪水冲下山坡。”黑松镇是距离城堡约十五里的一个较大村落。
十五里左右,并且在高速度移动!这比最新的侦察报告显示的敌军前锋位置,还要近至少五里!而且速度更快!
“除了这些‘黑色的影子’和‘红色的脏光’,还有什么?”莉娅的声音更凝重了。如果女儿的感知无误,那么敌人的推进速度超出了预期,留给城堡的准备时间又被压缩了!
艾拉的小脸皱了起来,似乎感受到了更让她不适的东西。“有很大的、灰色的石头?不,不是石头,它们在动,很慢,但是很沉,踩在地上,地面都在‘叹气’。”她模仿着一种低沉的、缓慢的震动感,“还有长长的、硬硬的东西,像像死了的大树,被拖着走,前面尖尖的它们旁边有小小的、跳动的黄色光点,很烫,很吵。”
战争魔像!攻城锤或攻城塔!旁边跳动的黄色光点,可能是操作它们的士兵或附魔节点!
“还有吗?”莉娅的心跳加速。女儿的感知,简直是一个微缩版的、实时动态的战场情报雷达!
艾拉忽然瑟缩了一下,将咪咪抱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恐惧:“有看不见的‘东西’。像像水里的影子,像风它们散开了,一些往这边来,一些往两边去很快,很安静。它们它们在‘摸’我们的墙,我们的地在找‘门’”
渗透侦察小队!而且已经派出了多支,正从不同方向试图接近城堡,进行侦查和可能的破坏!甚至可能已经在尝试接触或探测城堡的防御阵法!
莉娅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艾拉描述的这种“看不见的、像影子或风一样在‘摸’城堡防御的东西”,让她瞬间想起了修真界一种令人防不胜防的侦察手段——“无影遁法”或“幽魂探阵”!如果敌人中真的有如此高明的渗透者,那么城堡外围布置的那些陷阱和预警措施,未必能完全挡住他们!
“艾拉,你很棒,非常棒。”莉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力抱了抱女儿,在她冰凉的小脸上亲了一下,“你告诉妈妈的这些,非常重要,比一百个侦察兵还有用。”
艾拉得到母亲的肯定,眼中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但担忧依旧。“妈妈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会进来吗?它们它们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像有脏手在碰我的‘小触角’”
“小触角?”莉娅一愣。
艾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比划了一个向外扩散的动作:“就是就是我感觉到它们的那个嗯感觉。妈妈你以前说,那是我的‘灵魂的触角’。它们碰到我的‘触角’了,凉凉的,滑滑的,很恶心。”
灵魂的触角莉娅立刻明白了。艾拉将她那远超常人的精神感知力,形象地比喻成了延伸出去的“触角”。而那些敌军渗透者的侦查手段(很可能是某种隐蔽的探测魔法或魔法物品),在试图探测城堡防御时,无意中与艾拉那极其敏感且覆盖范围可能超乎想象的精神感知场发生了接触!
这解释了为什么艾拉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隐蔽的渗透者——因为他们主动释放的探测波动,在艾拉的“灵视”中,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醒目!而这种被“脏东西”触碰感知的体验,对于一个心思纯净敏感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极其恶心和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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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艾拉。”莉娅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你的‘触角’很灵敏,这是上天赐予你的礼物。而那些想用脏手碰你‘触角’的坏东西”她眼中寒光一闪,“妈妈和爸爸,还有城堡里的叔叔阿姨们,会教他们怎么把手收回去,或者干脆留下!”
她站起身,快速走到艾拉的书桌前,抽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艾拉,你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大概在什么方位吗?能指给妈妈看吗?就像在沙盘上放小旗子那样。”
艾拉犹豫了一下,抱着咪咪走到书桌前。她看着空白的羊皮纸,又看了看北面的窗户,似乎在努力将那种模糊的方位感转化为具体的指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蘸了一点墨水,然后在羊皮纸上笨拙却坚定地画了几个小小的、扭曲的箭头,分别指向城堡的西北、正北和东北方向,并在其中一个箭头上打了个小小的叉。
“这个这个感觉最清楚,也最最恶心。”她指着那个打了叉的箭头,“它好像停下来了?在‘摸’一个地方,摸了好久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它‘感兴趣’?”
莉娅看向艾拉所指的大致方位——城堡西北角外侧,那片靠近旧采石场和乱石坡的区域。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蔽,正是雷蒙德布置外围警戒和陷阱的重点区域之一,也是“地气扰动阵”的一个次要节点所在。
敌人渗透者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那里了?是因为阵法节点的能量波动?还是那里有别的什么?
莉娅心中警铃大作。她迅速记下艾拉指出的所有方位,将羊皮纸小心卷起。
“艾拉,听着,”她再次蹲下,双手捧住女儿的小脸,语气无比郑重,“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可能会感觉到更多不好的东西,更多‘脏手’试图碰你。答应妈妈,如果觉得特别难受,特别害怕,就立刻像现在这样告诉妈妈,或者告诉爸爸,告诉埃文,告诉任何一个你信任的大人。不要自己忍着,好吗?”
艾拉用力点头。
“还有,”莉娅从自己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银色铃铛,挂在艾拉的脖颈上,“这是‘清心铃’,妈妈加了特别的防护。如果你感觉有特别‘坏’、特别‘脏’的东西离你很近,或者试图影响你的‘小触角’,就用力摇响它。它会保护你,也会告诉妈妈你在哪里。”
艾拉握住那枚触手温润、带着宁神香气的银色铃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再次用力点头。
莉娅又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转身准备离开。时间紧迫,她必须立刻将艾拉感知到的情报,尤其是敌军前锋的准确位置、速度和渗透者的动向,告知亚瑟和雷蒙德。
“妈妈!”艾拉突然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莉娅回头。
艾拉抱着咪咪,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依赖和担忧:“您您也要小心。我我好像感觉到,城堡里也有一点点不好的‘味道’。很淡,藏得很好,但是和北边那些‘红色的脏光’有一点点像。”
莉娅的身体骤然僵硬。
城堡内部也有和黑魔法师类似的不祥气息?藏得很深?
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孕妇?还是另有其人?
她看着女儿那双纯净却仿佛能洞悉污秽的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妈妈知道了。”莉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锐利如出鞘的冰刃,“艾拉,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埃文。这是你和妈妈的小秘密,好吗?”
艾拉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头。
莉娅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快步离去,手中的羊皮纸卷被捏得紧紧的。
艾拉重新站回窗前,望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小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颈间的清心铃。怀里的咪咪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窗外,北方的天空愈发阴沉。那种无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艾拉闭上眼睛,她的“灵魂触角”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北方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黑暗与冰冷,那些在城堡外围如同毒蛇般游弋、试探的隐蔽存在,以及城堡内部某个角落里,那一丝极其隐晦、却与她感知到的北方邪恶同根同源的
“坏味道。”
她轻声说,将咪咪抱得更紧,仿佛要从这唯一的伙伴身上汲取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而在她无法感知的、城堡地下更深处的某个秘密通道岔口,一只瘦骨嶙峋、眼睛却异常明亮的老鼠,正叼着一小片沾着新鲜泥土的碎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洞穴深处。
碎布的颜色,与安置点那位“怀孕妇人”身上褴褛衣裙的一角,恰好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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