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派,坐落于靠山屯附近一座清秀但并不险峻的山峦之上。
殿宇楼阁算不上宏伟,却也别致清雅,处处透着女子门派的细腻与一种……嗯,富足的气息。
毕竟,能将宗门发展到以商贸见长,财力自然不容小觑。
然而此刻,水月派议事厅内的气氛,却与这富足安宁的景象格格不入,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掌门程希月端坐主位,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身为掌门的干练,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下方,坐着七八位门派长老,修为大多在先天二重、三重左右,一个个也是面色紧张,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掌门,此事非同小可!昨日有弟子亲眼所见,数十名气息强大的武者,最低也是先天五重的修为,强行闯入了后山竹林!至今未见出来,也不知在里面做了什么!”
一位姓孙的先天三重长老语气急促地说道,脸上满是忧虑。
“是啊掌门,那可是几十个先天五重以上的高手!我们整个门派,除了您达到先天六重,我们这些老骨头……加起来恐怕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另一位王姓长老,先天二重巅峰,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们会不会是在竹林里发现了什么天材地宝,正在争夺?”
“万一他们打完了,出来迁怒我们水月派怎么办?”
“要不……我们赶紧封锁竹林入口,示警外人,表明此地是我水月派管辖?”孙长老提议道,试图展现一点门派的威严。
“不可!万万不可!”
王长老立刻反对,脑袋摇得象拨浪鼓,“孙长老,你糊涂啊!那可是几十个先天五重!我们封锁?拿什么封?万一激怒了其中任何一位,甚至他们联合起来,我们水月派倾刻间就有复灭之危啊!”
这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她们水月派之所以选择在这边境之地、靠近一个小村子开宗立派,看中的就是这里远离中原武林纷争,可以安心做生意。
谁能想到,天降横祸,一下子引来这么多煞星?
程希月听着长老们的争论,心中更是苦涩。
她何尝不知道门派实力低微?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她们这点力量根本不够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努力维持着掌门的镇定。
“诸位长老,稍安勿躁。”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事情尚未明了,或许……他们只是途经此地,并无恶意。”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丝决绝:“为今之计,我亲自去竹林边缘探查一番,尝试交涉。若……若事不可为,力有不逮……”她的话语艰难,带着一丝悲怆,“大家就……各自分散,带着积蓄,隐姓埋名,保住水月派的传承火种吧!”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几位女性长老的眼圈甚至都有些发红。
传承数百年的门派,难道今日就要因为一场无妄之灾而分崩离析?
程希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一些。“我去了,诸位……等我消息。”
她独自一人,怀着一种近乎“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心情,来到了后山竹林的边缘。
预想中的喊杀声、真气碰撞声并未传来,竹林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隐约的说话声?
她疑惑地走近一些,拨开茂密的竹枝,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尸横遍野、高手对峙的惨烈场面。只有三个身影站在林间空地上。
其中两个是她认识的——自家弟子刘轻兰,正对着一个背对着她的、穿着月白长裙的粉发少女躬敬地说着什么,似乎在拜谢。
另一个是昨天跟着蜀山派那个戴斗笠弟子一起的小姑娘,此刻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自己。
而预想中的几十名先天高手,踪影全无!
人呢?那么多强者,难道已经离开了?还是……进了竹林深处?
程希月一头雾水,但眼前这平静的景象让她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堆起平日里对待潜在“客户”时那种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背对着她、气质出众的粉发少女身上。
这少女衣着不凡,气质空灵,虽然看不到正脸,但光看背影就知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儿。程希月心中一动,莫非是哪家大小姐来此游玩?
这可是潜在的“大客户”啊!若是能结交,对水月派的生意大有裨益!
她完全忽略了刘轻兰那瞬间变得惊恐万状的眼神和宁雪眠那一脸“你没搞错吧”的无语表情,径直走到夏夜身边,语气温和得近乎……谄媚:
“小姑娘,你们在这里玩啊?有没有见到很多人在这里啊?就是……很多看起来很厉害的人?”她一边问,还一边试图去拉夏夜的手,以示亲切。
“门主!那个不是……”刘轻兰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尖叫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她可是亲眼见过宁雪眠详细描述过这位“前辈”是如何谈笑间让三十多名先天高手灰飞烟灭的!门主这是老毛病又犯了吗?看见象有钱人家的就往上凑!
程希月被刘轻兰的惊呼弄得有些不悦,回头瞪了她一眼:“轻兰!不可无礼!”
随即又转向夏夜,笑容更加璨烂:“小姑娘别介意,我这弟子毛毛躁躁的。那个……讲先来后到嘛!”
她以为刘轻兰也是在争取这位“大小姐”的好感。
宁雪眠已经用手扶住了额头,不忍直视。
这位程门主的脑回路……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清奇。
夏夜缓缓转过身来。
当程希月的目光对上那双——左眼赤红如熔岩,右眼湛蓝如星海——的异色瞳眸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双眼眸中蕴含的深邃、威严与一种完全超脱于她理解范畴的力量,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夏夜看着这位有点呆萌却又不失善良的门主,并没有动怒,反而觉得有些有趣。
她在这片竹林沉睡两百载,靠山屯及周边地域的人事变迁、风土人情,虽未亲见,却也能通过天地气息的流转感知一二。
这位程希月门主,能力是有的,否则也无法将水月派经营得颇有资财,就是这性格……有点过于“商业头脑”,且在某些方面神经大条得可爱。
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声音空灵:“程门主真是有趣,还如此平易近人。”
这话听在程希月耳中,让她更加确信这是位函养极好的大家闺秀!她正想再接再厉,抛出她拉投资的经典话术——
“门主!我求您了!别说了!”刘轻兰几乎是带着哭腔扑了上来,
“求也要排队!”程希月她们门派的规矩没有那么严格,但是不能防碍她赚钱。
刘轻兰一把拉住程希月的骼膊,用力把她往后拽,声音颤斗着,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这位是前辈!是隐居在竹林深处的前辈!昨天闯进来的那三十多个先天五重以上的高手,全都被前辈一招制服了!现在都被绑在林子里面呢!”
“轰——!”
刘轻兰的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毫无花假地劈在了程希月的天灵盖上!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大脑一片空白。
一招……制服三十多个先天五重以上高手?这……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志怪小说里都不敢这么写的情节!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依旧面带微笑、眼神温和的夏夜,又看了看急得快要跳脚的刘轻兰,以及旁边宁雪眠一脸“你终于知道了”的表情。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她刚才做了什么?她管一位能秒杀几十个先天五重高手的、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叫“小姑娘”?还想去拉人家的手?还想拉人家入伙投资?!
程希月只觉得双腿发软,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尴尬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松开了原本想去拉夏夜的手,象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般,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真……真的……假的……”
她的声音微弱得象蚊子哼哼,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劫后馀生般的恐惧。
她感觉自己这个门主恐怕是当到头了,上次因为在京城疏忽了接待太子,被贬到这边境之地,这次……这次怕不是要把命都搭进去?
完了!这下彻底丸辣!
看着程希月那副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又尴尬又害怕的模样,夏夜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并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这片竹林乃至周围天地隐隐共鸣的气息,却让程希月更加确信了刘轻兰所言非虚。
“程门主不必惊慌。”夏夜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那些闯入者确实已被我暂时禁锢,就在竹林深处。他们擅闯此地,惊扰清净,略施薄惩而已。”
她顿了顿,看着程希月那依旧苍白的脸,继续说道:“我于此地沉睡多年,与贵派也算是邻居。此次苏醒,还要多谢贵派弟子刘轻兰,昨日仗义出手,驾车助我徒儿脱离险境。”
徒儿?程希月猛地看向宁雪眠,又想起昨天那个戴斗笠的蜀山弟子阿丑。
难道……这位前辈的徒弟,就是他们?
信息量太大,程希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但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位恐怖的前辈,似乎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反而因为刘轻兰的举动,对水月派抱有善意!
绝处逢生!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恐惧,程希月不愧是经营门派的好手,瞬间调整心态,脸上露出了无比躬敬、甚至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的笑容,对着夏夜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晚辈水月派掌门程希月,不知前辈仙驾在此,方才多有冒犯,言语无状,还请前辈万万海函!轻兰她身为水月弟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分内之事,能帮到前辈高徒,是她和敝派的荣幸!”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诚恳,与刚才那副拉投资的架势判若两人。
夏夜微微颔首,对程希月的识趣表示满意。“程门主客气了。我此番现身,一是为处理这些闯入者,二是有一事,想与贵派商议。”
“前辈请讲!但凡敝派能做到,绝不推辞!”程希月立刻表态,这可是和这位神秘强者拉近关系的天赐良机!
“那些被禁锢的武者,”夏夜指了指竹林深处,“我无意取他们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需劳烦贵派,暂时看管他们一段时间。我会让林中的……嗯,一位朋友,协助你们,确保他们无法逃脱或作乱。”
她说的自然是庚金蛇。
程希月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看管几十个先天五重以上的高手?这听起来是麻烦,但换个角度想,这岂不是意味着水月派背后,有了一位能瞬间镇压这么多强者的恐怖存在撑腰?这消息若是传出去……
不,不能传出去!
但至少,水月派的安全系数将直在线升!那些觊觎水月派财富的宵小之辈,谁还敢轻易招惹?
“前辈放心!此事包在敝派身上!定将他们看得牢牢的!”程希月拍着胸脯保证,虽然心里还有点打鼓,但更多的是兴奋。
“此外,”夏夜看着程希月,异色瞳中闪过一丝考量,“我观贵派似乎更精于商事?”
程希月连忙点头:“不敢瞒前辈,敝派确实在经商一道略有心得,主要经营货物运输、各地特产往来。”
“很好。”夏夜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或许,日后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她没有明说合作什么,但程希月已经心领神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位前辈手指缝里漏点东西,都够水月派受用无穷了!
“哦,对了,”夏夜仿佛才想起什么,对程希月道:“我这两个晚辈,阿丑和雪眠,他们的一位师兄,蜀山派的南宫少原,如今可能在京都遇到些麻烦。我虽感知他暂无性命之忧,且有机缘在身,但稳妥起见,还请程门主动用贵派在京都的人脉,帮忙打探一下消息,必要时可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蜀山派南宫少原?”程希月立刻记在心里,“前辈放心!我立刻传讯京都分号,让他们全力打探南宫少侠的消息!一有情况,立刻回报!”
安排完这些,夏夜看向依旧有些懵懂的宁雪眠,柔声道:“雪眠,我们先在程门主这里叼扰几日,等你阿丑哥哥回来,也顺便等等京都的消息,可好?”
宁雪眠自然没有意见,乖巧地点点头。
程希月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躬身引路:“前辈肯屈尊降驾,是敝派天大的福气!请!快请!晚辈这就为您安排最好的静室!”
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导致水月派灭顶之灾的危机,在夏夜轻描淡写的处理下,反而变成了水月派的一场巨大机缘。
程希月怀着无比激动和躬敬的心情,引着夏夜和宁雪眠向水月派走去,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好好把握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将水月派带上一个新的高度。
而那些被禁锢在竹林深处、沦为“人形充电宝”和未来“谈判筹码”的武林高手们,以及那条被迫兼职狱卒、内心哀嚎的庚金蛇,则暂时被留在了那片愈发神秘的竹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