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孩童脸庞的笑声，在血肉洞窟中回荡。
声音清脆。
又混杂着万鬼哭嚎。
天真。
又充满了最深沉的恶意。
“孙叔叔……陪我玩呀。”
“玩？”
铁扇公主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她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孙刑者。
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殆尽的灰。
“孙悟空！”
她嘶吼着，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撕裂自己的喉咙。
“你听见了吗？你的好侄儿，在叫你陪他玩！”
她疯了。
彻底疯了。
她像一头受伤的母兽，猛地扑了上去，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孙刑者的胸膛。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
“你这个没良心的猴子！你忘了当年是谁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热？”
“你忘了是谁给你缝补那破烂的锁子甲？”
“你忘了……你忘了你叫他‘小甜甜’的时候了？！”
最后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孙刑者高大的身躯纹丝不动，任由那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
每一拳，都像是砸在他的道心上。
诛八界默默地别过头，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种场面，比直面神佛还让人难受。
云逍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默默吐槽。
好家伙，西行路上不仅要降妖除魔，还得兼职家庭矛盾调解员。
这业务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
“嫂嫂……我……”孙刑者喉咙干涩，吐出两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被压了五百年？
说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在一位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可怜女人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你闭嘴！”铁扇公主哭喊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家老牛就是被你带坏的！学你一样到处拈花惹草！今天勾搭这个狐狸精，明天又看上那个玉面公主！”
“他要是不在外面鬼混，怎么会顾不上家里？顾不上孩儿？”
“现在好了！家没了！儿子疯了！他自己也成了别人的下酒菜！”
“孙悟空……这都是你的错！！”
她哭得撕心裂肺，最后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孙刑者沉默着，身躯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张痛苦扭曲的牛魔王脸庞，又看了看那张天真诡异的红孩儿脸庞。
千年前，人皇座下，妖族双壁，何等意气风发。
千年后，一个成了别人的盘中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巨大的悲怆与怒火，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他的火眼金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也就在这时，那张孩童脸庞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它似乎很享受这场闹剧。
“娘，你别怪孙叔叔。”
“孙叔叔是好人。”
“爹爹他……也没有死呀。”
这番话让铁扇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望。
“孩儿……你说什么？”
“我说，”孩童脸庞的笑容更灿烂了，“我不是在伤害爹爹，我是在……帮助他。”
“你看到了吗？这片大地，这无穷无尽的血肉，都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心跳。”
“爹爹正在和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他将成为这片大地的心脏，获得永恒不灭的生命。”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我们一家人，以后就永远生活在这里，再也不分开了。”
孩童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冰冷。
诛八界握紧了九齿钉耙，他宁可去地府跟阎王爷喝茶，也不想在这种鬼地方“永生”。
金大强的电子眼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其简单的逻辑核心正在被这扭曲的“孝道”冲击得濒临过载。
“胡说八道！”
云逍冷冷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温情。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那张孩童的脸。
“将一头妖族大圣活活炼化成养料，喂养这坨不知所谓的血肉疙瘩，管这叫‘帮助’？”
“阁下重新定义了‘孝顺’这个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对方话语里那层温情的伪装。
【通感】早已开启。
他“尝”到了。
那孩童声音的背后，根本不是什么天真，而是一种古老的、腐朽的、如同万年岩石般的死寂。
以及，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饥饿。
仿佛整个天地，在它眼中都只是一块待啃的干粮。
孩童脸庞的笑容微微一滞。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第一次从孙刑者身上移开，落在了云逍身上。
“哦？一个有趣的小虫子。”
“你身上……有股很讨厌的味道。”
“一股……时光腐烂的味道。”
云逍心中一凛。
这家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穿越者本质？
“少废话。”云逍面无表情，“你不是红孩儿。”
“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东西？”
孩童脸庞像是听到了什么侮辱性的词汇，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神只般的威严。
重叠的万鬼嘶吼声陡然拔高，形成了恐怖的音浪，冲击着每个人的神魂。
“凡人，你在质问‘神’？”
“我，就是这火焰山！”
“是这片大地的意志！是沉睡于此的古老神明！”
它狂笑起来，整个血肉洞窟都随之剧烈震颤。
无数血管状的触须疯狂舞动，仿佛在为它们的君王欢呼。
“那个叫观音的蠢货，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以为给了这小东西一颗‘寂灭舍利’，就能把他变成听话的傀儡，却不知道，那舍利的力量，正好解开了镇压我万年的第一道枷锁！”
“她死了，舍利失控，这小东西的三昧真火彻底暴走，恰好成了点燃我复苏的最后一把火！”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云逍、孙刑者、诛八界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掀起惊涛骇浪。
观音！
又是观音！
死了的人还在作妖！
女儿国是她，现在这火焰山，根子上还是她！
这位菩萨，究竟在下一盘多大的棋？或者说，她究竟捅了多少个天大的篓子？
“现在，我自由了。”
“但我太饿了，沉睡了太久，需要补充养分。”
那孩童脸庞的目光，贪婪地扫过牛魔王的巨大身躯。
“而你这位好大哥，大力牛魔王，一身妖族大圣的精血本源，对我来说，正是这世间最完美的补品。”
“等我吃完他，恢复了万分之一的力量，这天上地下，谁还能阻我？”
它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自信。
铁扇公主听到“吃完他”三个字，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玄奘一直沉默着，像个局外人。
此刻，他那张神经质的脸上，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他缓缓走到那巨大的血肉雕像前，伸出手，似乎想触摸。
那孩童脸庞立刻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玄奘没有理它，目光却落在了孩童脸庞之上，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星空。
“你的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玄奘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股……很久很久以前，被我一拳打进地里，到现在还没爬出来的……失败者的味道。”
孩童脸庞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我说，”玄奘的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你这套‘我即是天命’的说辞，很像当年人皇昊的手下败将。”
“让我想想，你是哪个？”
“是被他一剑斩断万古神躯的‘地母’，还是被他一戟钉死在归墟之眼的‘渊主’？”
玄奘每说出一个名字，那孩童脸庞的表情就狰狞一分。
一股源自太古洪荒的、暴戾无比的气息，从它身上轰然爆发！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名字！”
“你身上的气息……不对！这不是纯粹的佛法！这里面……有那个男人的味道！”
“人皇昊！！”
它发出了惊恐与愤怒交织的尖啸。
它看出来了。
玄奘的【大日金刚不坏体】，其根基，竟然与万年前那位横扫八荒、镇压万古的人皇，同出一源！
云逍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师父您这背景，比我想象的还要硬啊。
这已经不是关系户了，这简直是皇亲国戚级别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异变陡生！
那张狰狞的孩童脸庞，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滔天的魔焰从它七窍中喷涌而出！
“滚……出去！”
一个稚嫩、暴戾、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声音，从那重叠的万鬼嘶吼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是红孩儿自己的声音！
“这是……我的身体！”
“这是我爹！你不准吃他！”
“啊啊啊啊！！”
孩童脸庞上，一半是古老神明的狰狞，一半是红孩儿的疯狂。
两股意志，竟然在这具身体里，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真正的“狗咬狗”！
“不自量力的小鬼！”
古老的意志发出怒吼，血肉雕像上的无数血管猛地亮起，更加磅礴的生命精元被抽取，灌入孩童脸庞。
“给我……镇压！”
红孩儿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那张脸上的挣扎也慢慢平息。
最终，古老意志重新夺回了控制权。
它喘着粗气，眼神中的暴戾却更胜之前。
“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它冷冷地说道，随后将目光重新锁定在孙刑者身上。
这一次，它的眼神不再是戏谑，而是充满了凝重与……一丝渴望。
“孙悟空。”
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和他，和他，都不同。”
它的目光扫过云逍、玄奘、诛八界。
“他们身上，都有秩序的臭味。人皇的、佛门的、天庭的……”
“但你，不一样。”
“你的骨子里，和我一样，都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你生来，就是为了打破规矩。”
“你我，才是同类。都是被这虚伪的天地所不容的异类！”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孙刑者的心头。
被天地所不容……
五百年的孤寂，五百年的不甘，一瞬间涌上心头。
“那个叫菩提的，传你《大品天仙诀》，真是为了你好吗？”
“不，他只是把你当做一个完美的容器，一个‘道果’！等你功成之日，便是他收割之时！”
轰！
云逍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秘密，他一直死死瞒着，这家伙怎么会知道？！
他猛地看向孙刑者，只见猴子浑身剧震，双目中的血色瞬间褪去，化为一片茫然和难以置信。
“你……胡说！”孙刑者声音沙哑。
“我胡说？”那意志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怜悯，“你这身神通，是不是越用越觉得不属于自己？是不是总感觉头顶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那不是错觉，那是你师父留下的后门！”
“你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天庭容不下你，佛门要度化你，连你最尊敬的师父，都在算计你！”
“这个天地，何曾善待过你？”
一句句，一声声，如同最恶毒的魔咒，钻进孙刑者的耳朵，啃食着他的道心。
孙刑者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都是真的。
那种被监视、被操控的感觉，一直都存在。
他只是不敢去想，不愿去信。
“看看你的大哥。”
那意志的声音变得温和，充满了诱惑。
“他也是个不服管教的英雄，可下场呢？”
“再看看你自己。”
“齐天大圣？笑话！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孙悟空，你甘心吗？”
孙刑者沉默了。
他的头，一点点地低了下去。
“现在，一个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一个掀翻棋盘，自己做庄家的机会。”
“看到那些连接着地脉的根须了吗？那是人皇昊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也是镇压我的核心。”
“玄奘打不破它，因为他的力量同根同源，会被化解。”
“但你可以。”
“你的力量，是纯粹的妖力，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变数！”
“孙悟空……”
那张孩童脸庞，缓缓向他伸出了一只由血肉凝聚而成的小手。
“帮我。”
“帮我破开此地最后的封印。”
“待我君临天下，恢复太古神威……”
“这三界，你我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