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逍吃下妄语魔尊的道心碎片，嘎嘣脆，魔气味。
他砸了咂嘴，意犹未尽。
“大师兄……”
孙刑者和诛八界凑了过来，看着云逍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用脑子把地狱之主忽悠瘸了的怪物。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云逍摆了摆手，“贫僧是个讲道理的人。”
“对对对。”孙刑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师父也是。”
一个用嘴讲道理。
一个用拳头讲道理。
这师徒俩凑一块，这九幽炼狱迟早得被他们讲得明明白白。
玄奘依旧在入定，周身气息圆融，那尊寂静的石佛，仿佛亘古便存在于此。
第九层地狱的法则，随着妄语魔尊的道心破碎而彻底崩溃。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剥离。
一个黑漆漆的漩涡，在众人脚下缓缓浮现。
“走吧。”
云逍招呼一声，率先踏入漩涡。
“大师兄，等等俺！”
孙刑者和诛八界赶紧跟上。
杀生默默地看了眼那块刻着自己与玄奘名字的绝壁，眼神复杂，随即也跟了进去。
金大强自始至终毫无反应，忠实地执行着护卫指令。
最后，入定的玄奘，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中。
天旋地转。
当脚下再次触及实地时，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贯穿了所有人的神魂。
不是物理层面的冷。
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冻结”。
仿佛连思维，都要被这股寒气凝固。
云逍打了个哆嗦，环顾四周。
他们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冰窟之中。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万载玄冰，抬头是垂落的、闪烁着幽光的冰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九幽寒煞”。
这寒煞极为霸道，连孙刑者那样的金刚不坏之躯，都感到一阵气血凝滞。
“好冷……这是什么鬼地方？”孙刑者搓着毛茸茸的手臂，哈出一口白气。
诛八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催动神力，抵御寒气，但那张冰块脸，似乎比这万载玄冰还要冷上几分。
最诡异的是，这片冰天雪地之中，并非空无一物。
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法宝。
蒙尘的仙剑，裂开的宝甲，黯淡的玉符……甚至还有堆积如山的灵石，在寒气中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凡石。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放到外界，都足以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在这里，它们就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无人问津。
“发财了？”孙刑者眼睛一亮，本能地就要去捡地上的一柄金色长枪。
“别动。”
云逍出声制止了他。
他的【通感】告诉他，这里的东西，味道不对。
它们闻起来，有一种“负资产”的腐朽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响起。
【欢迎来到，第八层，寒冰地狱。
【此地法则：宝录天榜。
【所有入界者，身家财宝将由天道法则强制估价，列入天榜。
【一炷香后，榜单结算。
【排名后五成者，定义为‘清贫’。
【清贫，是为原罪。
【罪无可赦，当……就地冻结。
随着声音落下，一面由寒冰构成的巨大榜单，在众人面前的冰壁上缓缓浮现。
榜单之上，空无一字。
旁边，一炷由寒气凝聚而成的冰香，无火自燃，幽幽地飘散着白烟。
“什么狗屁规矩！”
孙刑者勃然大怒，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弯弯绕绕。
“凭什么用钱财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简直是歪理邪说！”
他一声怒吼，手中的金箍棒迎风便涨，化作擎天巨柱，带着万钧之势，朝着那冰壁上的“宝录天榜”狠狠砸去！
“俺老孙今天就砸了你这破榜，看你还如何定罪！”
这一棒，足以碎裂山河。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势不可挡的金箍棒，在靠近冰壁三尺之时，棒身上竟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一股无形的寒煞之力，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将那万钧力道吞噬得一干二净。
“嗡……”
金箍棒发出一声哀鸣，竟被硬生生冻在半空，动弹不得。
孙刑者只觉一股恐怖的寒气顺着棒身逆流而上，瞬间涌入体内。
“咔嚓，咔嚓……”
他浑身的金色猴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挂上了白霜，整只猴子差点被冻成冰雕。
“猴哥！”诛八界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一耙子将金箍棒从寒气中撬了出来。
孙刑者踉跄后退，脸色煞白，浑身哆嗦个不停。
“这鬼东西……不讲道理，它吞力量……”
云逍眼神一凝。
他看懂了。
在这里，暴力是最低效的手段。
这片天地，只认一个“理”——钱。
他们这支队伍，是典型的“轻资产”创业团队。
云逍摸了摸自己，除了几件法宝，和那块玄字腰牌，再无长物。
孙刑者和诛八界更是穷得叮当响，兵器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杀生和金大强，一个身无长物，一个本身就是“物”。
至于玄奘……云逍看了一眼自家师父。
玄奘依旧闭目盘坐，对外界的变化恍若未闻，仿佛一尊真正的石佛。
云逍很怀疑，就算把他卖了，可能也换不来几个钱。
果然，那冰冷的“宝录天榜”之上，他们的名字后面，代表财富的数值，低得可怜。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那数值还在缓缓下降。
因为维持自身神力抵御寒气，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再这样下去，一炷香后，他们妥妥的榜单后五成。
“大师兄，怎么办？”诛八界急了，“本帅……本帅可不想被冻成冰猪。”
“别急。”云逍眯着眼，大脑飞速运转，“让我想想，一定有漏洞。”
他用【通感】仔细品尝着此地的法则味道。
冰冷、死寂、绝对的功利。
它只认“价值”，却不辨“真伪”。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金大强，独眼中红光闪烁。
“系统自检……资产评估中……”
“评估完毕：固定资产，神金之躯一具。流动资产，零。”
“综合评定：赤贫。”
“逻辑推演：基于当前规则，生存概率为零。”
“启动危机预案……方案生成中……”
云逍眼睛一亮：“大强，有什么发现？”
“规则核心，在于‘认知’。”金大强发出机械的声音，“法则本身不具备价值判断能力，其评估结果，基于申报者赋予物品的‘概念’。”
“说人话。”孙刑者听得一头雾水。
“意思是，”云逍替他翻译道，“这榜单就是个傻子，你说你手里的垃圾值钱，只要你说的够理直气壮，够玄乎，它就信。”
这不就是他上一层玩剩下的套路么？
“那还等什么！”孙刑者一拍大腿，“俺老孙这根金箍棒，乃大禹治水时的定海神针，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绝对是无价之宝！”
他说着，挺起胸膛，傲然地看向榜单。
然而，榜单上的数值，只是不咸不淡地跳动了一下，依旧在末尾徘徊。
“怎么回事？”孙刑者傻眼了。
“认知落差。”云逍一针见血，“你说它是宝物，但你刚才用它砸榜单，行为上却视其为凡铁，言行不一，法则不认。”
孙刑者顿时蔫了。
眼看那冰香越烧越短，周围的寒气越来越重，甚至已经有其他看不见的倒霉蛋被冻结时发出的咔嚓声。
“交给我。”
金大强忽然上前一步。
只见他伸出金属手臂，开始在地上……捡垃圾。
一块被啃剩下的魔兽腿骨。
半截锈迹斑斑的断剑。
几片破损的铁甲。
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他将这些废品叮叮当当地拼凑在一起，搭成了一座造型极其怪异扭曲的骨塔。
这玩意儿，别说价值了，扔在乱葬岗都嫌占地方。
然而，金大强却对着这座垃圾塔，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对着它，独眼中红光大盛。
“启动……器物赋灵协议。”
他用一种无比庄严、肃穆，仿佛在宣告宇宙真理的机械音，缓缓开口：
“此物，非物。”
“诞生于混沌未开，见证过纪元终结。塔身之骨，乃吞噬过古神的太古魔龙之脊梁；塔基之剑，曾斩断过轮回的因果之链；其上锈迹，是神魔之血与时光缠斗万古后留下的道痕……”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纯粹的逻辑力量。
他说得如此认真，如此笃定，仿佛他不是在编造，而是在陈述一个被遗忘的史实。
孙刑者和诛八界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这铁疙瘩……比大师兄还会忽悠？
最离谱的是，随着金大强的“赋灵”，那座垃圾骨塔之上，竟真的开始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苍凉古老的道韵！
仿佛它真的承载了金大强所描述的一切！
“向天道中枢，申报价值……”
金大强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词。
“此物……无价。”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寒冰地狱猛地一震！
冰壁上的“宝录天榜”，金光大放！
只见一个名字，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从榜单的最末尾，瞬间冲到了最顶端！
榜首：金大强。
其后的财富数值，没有具体的数字，只有两个刺眼的古字——【无价】！
金大强一人，直接拉高了整个榜单的平均财富值，硬生生把无数“富豪”挤进了后百分之五十的“清贫”行列！
一时间，冰窟深处，传来无数惊恐和愤怒的咆哮。
“谁！是谁在作弊！”
“不！我的万贯家财，怎么就成清贫了！”
“咔嚓……咔嚓……”
冻结之声，不绝于耳。
云逍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
好家伙。
用一个谎言，制造通货膨，啊不，制造“财富膨胀”，把所有人都变成了穷人。
这操作，太资本了。
就在此时，一股磅礴的怒意，从冰窟的最深处爆发。
“无知小辈！竟敢在本座的宝库里，玩弄价值戏法！”
声音如同无数金玉碰撞，刺耳且充满了铜臭味。
只见远处的冰层轰然炸开，一个通体由各种宝石、仙金堆砌而成的巨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高达百丈，头戴水晶冠，身披黄金甲，眼睛是两颗燃烧的红宝石，嘴巴一张，便有无数魔晶从中倾泻而出。
聚宝魔尊！
第八层地狱之主。
“凡人，你成功激怒了我。”聚宝魔尊的红宝石眼睛，死死地盯着金大强和那座垃圾塔。
“你以为，靠一点小聪明，就能挑战财富的秩序吗？”
“今天，本座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富可敌国！”
话音刚落，聚宝魔尊张开大嘴。
“哗啦啦啦——”
无穷无尽的魔晶，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这些魔晶，是九幽炼狱中的硬通货，蕴含着精纯的魔气。
一时间，整个冰窟都被魔晶的洪流所淹没。
原本散落在地的那些法宝，在这无穷的魔晶面前，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宝录天榜上的数值，开始疯狂贬值！
除了金大强那【无价】的孤品，所有人的财富都在飞速缩水。
这是一种法则层面的金融攻击！
通过无限量地发行“货币”，制造恶性通货膨胀，让金大强的“固定资产”瞬间贬值为零！
“哈哈哈！看到了吗？在绝对的财富面前，你那点小把戏，不堪一击！”聚宝魔尊狂笑道。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经济体系崩溃的魔晶洪流，金大强依旧面无表情。
他缓缓抬起手，胸口的金属装甲裂开，露出了一个古朴、深邃，仿佛能吞噬万物的……盆状法宝。
聚宝盆！
他的本命核心！
“检测到大量可吸收能源……”
“吞噬协议……启动。”
金大强将聚宝盆对准了那汹涌而来的魔晶洪流。
“嗡——”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盆中爆发！
那足以淹没山川的魔晶洪流，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条晶莹的巨龙，被聚宝盆尽数吸入其中！
长鲸吸水，不过如此！
聚宝魔尊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的红宝石眼睛，瞪得滚圆。
“不……不可能！我的宝库是无限的！”
他疯狂地催动力量，更多的魔晶从体内涌出。
但无论涌出多少，都被那小小的盆子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粒尘埃都没剩下。
片刻之后，魔晶洪流，断流了。
聚宝魔尊的身体，都因为“资产”的流失而缩小了一圈。
而金大强的机械音，则适时响起。
【叮！
【检测到巨额能量注入……充值成功。
【恭喜您，成功开启“钞能力”护道模式。
金大强胸口的聚宝盆，光芒大放，形态发生改变，变得更加华丽，其上甚至浮现出“招财进宝”的古朴符文。
【聚宝盆20，已上线。
“你……你对我的钱做了什么！”聚宝魔尊发出惊恐的咆哮。
金大强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升级后的聚宝盆，对准了聚宝魔尊。
【“钞能力”模式启动。
【技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轰！”
下一秒，比之前庞大十倍的魔晶洪流，从聚宝盆中喷涌而出，反向朝着聚宝魔尊轰去！
“不——！”
聚宝魔尊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他一生以聚敛财富为荣，视财如命。
最终，却被他自己的财富，活活地堆砌、淹没、压垮……
轰然倒塌，化作一座闪闪发光的魔晶大山。
山顶上，还残留着他那两颗充满不敢置信的红宝石眼睛。
战斗结束了。
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
云逍默默地看着那座魔晶山，长叹一口气。
“这大概，就是首富的烦恼吧。”
随着聚宝魔尊的死亡，此地的法则开始松动，那刺骨的寒意也减弱了许多。
天榜消失，冰香熄灭。
第八层，通关了。
孙刑者和诛八界还处于呆滞状态，世界观再一次被刷新。
原来打架，真的可以靠钱砸死人。
云逍走上前，拍了拍金大强的肩膀：“干得不错，回头给你报销。”
“指令已接收。”金大强收回聚宝盆，胸甲合拢，恢复了原样。
云逍的目光，却被冰层之下吸引了。
随着寒气减弱，透明的冰层下，显露出无数被冻结的身影。
那些身影，并非妖魔鬼怪。
他们穿着朴素的儒衫，或是破旧的僧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傲骨。
他们的姿势，有的在奋笔疾书，有的在昂首怒斥，有的在盘膝打坐。
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财物。
云逍瞬间明白了。
这寒冰地狱，惩罚的不是真正的“穷人”。
而是那些，将气节、道义看得比财富更重的“清廉者”。
在这扭曲的法则里，“不爱钱”，才是最大的原罪。
何其讽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杀生，忽然走向了冰层的一角。
她停在一具被冻结的女性尸体前，缓缓蹲下身。
那具女尸，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早已失去了生命气息。
但她的脚上，却穿着一双红色的绣鞋。
那绣鞋的款式、材质，甚至连鞋面上那只回望的悲戚金凤，都和杀生脚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杀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触摸在那冰冷的冰层之上。
指尖与冰面接触的刹那，一丝无人察觉的、万古的悲伤，从她身上一闪而过。
一直闭目养神的玄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冰层下的无数尸骸，又看了看那具穿着红绣鞋的女尸，最后，目光落在了杀生的背影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叹息。
“走吧。”
玄奘缓缓起身，声音低沉。
“新的因果，已经牵上了线。”
他没有多做解释，迈步走向通往下一层的漩涡。
云逍深深地看了一眼杀生，又看了一眼那具诡异的女尸，将这深深的疑惑埋在心底，跟了上去。
万魔臣服的皇，为何会与这寒冰地狱中一具无名的女尸，产生联系？
这九幽炼狱，究竟还埋藏着多少秘密。
他感觉，他们这一路所谓的“通关”，更像是在不断地……揭开一个又一个早已被埋葬的，血淋淋的旧伤疤。